我的“洋景漂”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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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景德鎮的清晨,總帶著窯火未散的溫度。薄霧在昌江水面緩緩升起,像一層柔軟的紗,輕輕罩著這座千年瓷都。街巷深處,泥土的氣息混著草木的清香,在空氣裡悄悄流動。有人說,景德鎮是一座會呼吸的城市,她用窯火呼吸,用瓷泥思考,用千年的光陰,迎接著每一個遠道而來的人。
在這座城市裡,有一群特別的身影——“景漂”。他們跨越山海,帶著對陶瓷的熱愛,把異鄉當成了第二故鄉。而在他們之中,數千位“洋景漂”的故事,像散落在瓷都大地上的光點,照亮了這座城市的街巷,也照亮了文明互鑒的道路。
我常常覺得,景德鎮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能讓陌生人放下拘謹,讓不同的文化在這裡輕輕相擁。我與兩位“洋景漂”的相識,也正是從這樣的瞬間開始的。
2015年的春天,彼時的我還是個初出茅廬的研究生。朋友帶來一位特殊的客人——德國奧芬巴赫設計學院視覺傳達學院院長、世界知名設計師Klaus Hesse教授。他嚴謹、沉靜,像一座難以靠近的山。
我准備了青花料和坯料,請他體驗景德鎮的青花瓷技藝。他拿起畫筆,動作略顯笨拙,卻格外認真。青花料在他筆下流淌,帶著一種陌生卻新鮮的力量。他的神情專注而虔誠,仿佛在與一個古老的文明對話。
從那天起,他與景德鎮的緣分悄然生根。
此后,每年春天,Klaus都會如約來到景德鎮,看老師傅拉坯的身影,看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洒在坯架上,看傍晚陶溪川的燈光把街道染成溫暖的金色。他常常一畫就是一整天,忘記吃飯,忘記時間,仿佛整個世界隻剩下他和手中的青花。
他說,青花瓷的藍,是一種能讓人安靜下來的顏色,是獨具東方意蘊的審美哲學。
2017年,他帶著9名德國研究生來到景德鎮,我們共同發起了“新藍”中德陶瓷跨界設計交流項目。應他的邀請,2018年起,我每年6、7月都會去德國授課、策展。從景德鎮到奧芬巴赫,從中國到歐洲,我們的交流像一條不斷延伸的河流,連接著兩座城市,也連接著兩種文化。
Klaus在景德鎮的日子總是簡單而充實。他喜歡在三寶瓷谷的路邊攤點一碗拌冷粉,喜歡在陶溪川的市集裡逛到很晚,喜歡拿著單反抓拍年輕“景漂”的日常。他說,景德鎮讓他重新感受到創作的自由和快樂,這裡的空氣裡都有陶瓷的味道,讓人忍不住想深呼吸。
不同於Klaus的沉穩,David Reid的到來,帶著一種隨性而熱烈的氣息。
2018年,我在一次展覽中偶然認識了這位澳大利亞藝術家。他已年過花甲,但面對藝術,卻像個孩子一樣充滿好奇。第一次見面,我們就像久別重逢的老友。他聊起自己在上海、無錫、廣州的生活經歷,聊起對中國文化的熱愛,聊起他想在景德鎮創作和生活的夢想。他的眼睛裡閃著光,讓人感受到堅定的力量。
為了支持David的陶瓷夢,我提出把自己在景德鎮的工作室無償提供給他使用,隻希望他每年能為公眾主講幾場公益講座,把他的跨界藝術經驗分享給更多藝術愛好者。David聽后,激動得像個孩子:“這是我最想做的事!”
我們的公益合作就這樣開始了。他的講座和工作坊總是充滿歡聲笑語。他教大家用不同的材料構筑藝術肌理,用不同的視角看陶瓷文化。他喜歡在工作室裡放音樂,喜歡和學生們一起吃盒飯,喜歡在創作間隙去樓下的小店裡喝一杯豆漿。他說,景德鎮的生活簡單卻溫暖,這裡的人真誠、熱情,讓他覺得像在家一樣。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幾年前,David在澳大利亞被查出重病,經歷了多次化療。他甚至以為,自己再也無法回到中國,無法回到景德鎮。兩年多后,他突然給我發來消息:“我康復了。我現在最大的夢想是回景德鎮,繼續我的創作,繼續和大家分享藝術。”那一刻,我眼眶濕潤。
2023年底,我們終於在瓷都重逢。他瘦了,頭發稀疏,卻依舊精神矍鑠。他緊緊握著我的手,說:“我答應過你,我一定會回來!”
2025年9月4日,是David的70歲生日,也是他從藝50周年的日子。他夢想著要在景德鎮舉辦個展,用他的熱愛獻禮千年瓷都的窯火。“此時·此刻:我和景德鎮的故事”展覽最終定在9月2日開幕。那天,來自澳大利亞、德國、新加坡、馬來西亞、法國等國的藝術家,與本地院校師生、陶瓷愛好者齊聚一堂。開幕式上,David激動得聲音發抖:“景德鎮是我的第二故鄉。我愛景德鎮!我愛中國!”
展覽落幕,但David的腳步沒有停下。2025年11月到12月,他兩次從澳大利亞飛回景德鎮,為“景漂”家庭兒童舉辦公益藝術工作坊。今年1月,他再次來到景德鎮,40個孩子在他的帶領下完成了一件件充滿想象力的作品。他蹲在孩子們中間,笑得像個孩子。
他說:“我要為景德鎮做點事,用畫筆傳達構筑美好的信念和方式,這是我的承諾,也是我的熱愛。”
在景德鎮,我常常看到這樣的畫面:Klaus在工作室裡安靜地畫著青花,David在課堂上和孩子們一起大笑,不同膚色的藝術家在老廠裡圍著同一個窯爐等待開窯。他們因瓷而來,因愛而留。景德鎮以她的包容和溫度,擁抱每一位逐夢的“洋景漂”。他們在景德鎮找到了創作的靈感,找到了心靈的歸屬,也找到了跨越國界的友誼。而他們,也用自己的熱愛,讓這座千年瓷都在世界舞台上綻放出新的光彩。
瓷韻流芳,世界和鳴——這,是屬於景德鎮的故事,也是屬於世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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