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西贛州到新疆克州，地圖上一條短短的直線，鐵路裡程卻超過5000公裡。

　　2023年夏天，劉國通坐上了前往新疆的列車。這名江西理工大學機械電子工程專業的應屆畢業生聽從內心召喚，跨越大半個中國，來到新疆克州阿克陶縣恰爾隆鎮，成為大學生志願服務西部計劃的一名志願者。

　　“以渺小之身軀，赴廣闊天地。”在列車上，他寫下這句話。這名熱愛思考的“理工男”希望用腳步去丈量大地，用心靈去感知遠方。

　　畢業季，一句“到西部去”擊中了內心

　　4月10日，記者走進恰爾隆鎮，見到了劉國通。

　　在干燥的山風之中，面對這個皮膚微黑、精神抖擻的小伙子，記者問：“為什麼來到新疆？”

　　劉國通坦言，2023年畢業時，他收到了20多家企業的錄用通知，其中一家新能源車企開出25萬元年薪。但是，他想去做一些“站在人生角度來看有意義的事情”。

　　機會出現在當年4月。劉國通聆聽了一場江西省大學生志願服務西部計劃宣講報告，一句“到西部去，到基層去，到祖國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瞬間擊中了他——作為一名新時代的青年，應該到祖國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發光發熱。

　　宣講結束后，劉國通立刻行動。他遞交報名表，參加考試，在志願表上填了三個地方，分別是：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西藏自治區。

　　很快，考核結果出來，劉國通被第一志願錄取了，他將去新疆克州阿克陶縣恰爾隆鎮開展志願服務。在開往新疆的列車上，劉國通寫下了詩一般浪漫的句子：“漫天的黃沙可以種出浪漫的玫瑰，我願以身赴邊疆，我願以行富民生……”

　　走進恰爾隆，讓牧民“搬得出、穩得住”

　　克州位於新疆西南部，有“萬山之州”的美譽。恰爾隆鎮隸屬於克州阿克陶縣，境內多高山。劉國通第一次走進這片土地時，感受到的不是詩意，而是語言和文化隔閡。鎮上聚居著柯爾克孜族、維吾爾族等民族群眾，上了年紀的人隻會說本民族語言。

　　“風吹石頭跑、種地沒有土、出門繞山跑……”這是恰爾隆鎮過去的生活寫照，當地群眾幾乎都過著游牧生活。2017年起，國家實施整體易地扶貧搬遷安置，將恰爾隆牧民從大山裡遷出來，住進距離阿克陶縣城8公裡左右的昆侖佳苑社區，新房、學校、衛生院、小商鋪一應俱全。鎮裡專門建設2000多座大棚，按戶分配，讓搬下山的牧民有生活依靠。

　　2023年11月，劉國通從鎮黨建辦公室調到鎮就業服務中心。他和同事們的工作就是讓牧民“搬得出、穩得住”，幫助群眾開展大棚種植。但他很快發現，許多牧民不願種地。

　　年過半百的柯爾克孜族牧民阿卜杜熱扎克·堯力達什，就頗具代表性。

　　“種不了地，祖祖輩輩不會種。”一句話，就讓上門推廣大棚種植的劉國通和同事吃了閉門羹。當時劉國通認為，多上門幾次，多和他聊聊天，應該能讓老人轉變思想。他和同事每周定時上門，甚至帶著農業專家去老人家中講解種植技巧。一個多月過去，老人雖然和劉國通熟悉了，但對於種地的看法仍不改變。

　　“我們世代養羊，夏季草木豐盛，把羊趕出去。冬季天寒地凍，羊群就在家邊上羊圈過冬，為了怕剛產下來的小羊羔凍死，我抱著小羊睡覺。你不了解的，反正我種不了地。”當看到老人說起羊時眼睛發光，劉國通陷入了沉思。

　　“看著那些希望坐在羊圈門口聞著羊味的老人，還有那些坐在綠化帶邊上望著遠方的牧民，我覺得自己想得太簡單了。”劉國通說，對於高山牧民來說，放牧是刻在骨子裡面的活兒。而種地要澆水、施肥、採摘，他們確實很難習慣。

　　老人拒絕改變，劉國通就調整方案，爭取政策幫助老人養羊，同時也不放棄推廣大棚種植。在鎮就業服務中心幫助下，阿卜杜熱扎克·堯力達什養上了100多隻羊，老人又可以聞著羊味兒過日子，在轉場的季節還會返回山區。同時，劉國通和同事引導其家人嘗試大棚種植，阿卜杜熱扎克·堯力達什一家逐漸形成了“放牧+大棚”的新生活方式。

　　幫助青年“走出去”，成為家中的頂梁柱

　　走在鎮裡新修的水泥路上，風帶來帕米爾高原的氣息。看著似乎並不遙遠的蒼茫雪山，劉國通告訴記者，如果說老年人是不習慣種植，那年輕人的問題就是不願意闖蕩。

　　24歲的柯爾克孜族小伙子麥麥提·烏吉，搬遷后分到了住房，但終日喝酒成癮，妻子離他而去。劉國通見小伙子第一面時想：這麼壯實的一個青年，為什麼不出去工作呢？

　　劉國通前前后后做了半年多工作，但收效甚微，直到找到了一個關鍵人物——麥麥提的小學同學阿爾曼·庫爾班，他在江蘇揚州一家電子企業工作，還在當地娶妻安家。

　　微信聊天中，同學給麥麥提發去揚州生活片段：繁華的都市、明亮的工廠、熱鬧的生活，廠區裡有很多新疆青年，並不會有獨在異鄉的孤單。

　　劉國通和同事湊錢買了一張喀什至揚州的火車票，讓麥麥提去江蘇這家電子企業嘗試學習。一周后，麥麥提決定留下來。月薪有6000多元，和同鄉住在一起，麥麥提成了家中頂梁柱。

　　“在就業服務中心工作的300多天中，我看到了很多人的改變，老人慢慢適應了新環境，年輕人願意走出去，我也有了成長。”劉國通說，對他而言，這是寶貴的基層課堂，讓他做事情更有耐心，遇到問題會不斷想辦法解決，朋友們都說他成熟了。

　　“客串”程序員，36萬次比對隻用10分鐘

　　2024年底，劉國通被抽調到鄉鎮履職事項清單專班，工作任務更加繁重，要梳理鄉鎮所有可承接辦理的事項，確保不缺項漏項。

　　起初是人工比對。他和同事三人干了十六七個小時，隻完成一小部分事項的比對。“這樣下去，人熬壞了，工作不一定能做好。”劉國通看著電腦屏幕，腦子裡在想解決辦法。

　　本科機械電子工程專業、擁有6項專利技術的他，決定用技術解決問題。經過連續幾個晚上加班寫代碼，前后迭代3個版本，“鄉鎮履職事項清單對比小程序”誕生了——36萬次的事項比對，讓數據跑腿，隻需用時10分鐘。

　　劉國通說，“客串”程序員，用專業特長做實事，讓他很有成就感。而更有成就感的是在社區“紅領巾小課堂”上，他給孩子們帶去人工智能的啟蒙。

　　為了讓孩子們感受科技的力量，他利用周末休息時間，“手搓”了一台3D打印機。這台3D打印機，是他花了一周時間，用廢舊材料做出來的。孩子們圍著他，看著一層一層的聚乳酸（PLA）線材打印出各種小玩具，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想在他們心裡種下一顆種子。”劉國通說，“也許若干年后，這裡會走出一名科學家。”

　　恰爾隆鎮黨委副書記馬乾樂呵呵地稱贊道：“小伙子能干，不光能跟牧民聊天，還會寫代碼幫助處理基層工作，也能給邊疆的孩子們帶來新知識新夢想，十年后會有人感謝他。”

　　“群山匯集之處”，他看到了希望與未來

　　2025年，鎮政府派劉國通擔任包村干部——24戶178名村民，從鄉村振興到就業創業、從入戶走訪到調解糾紛，他“幾乎什麼都要管”。

　　這時劉國通雖然會說一些當地簡單用語，但是深入交流比較困難。劉國通迎難而上，每次入戶都約上年輕的同事古再力·伊迪斯一起去，自己坐在旁邊聽、一句一句學，從簡單的問候開始，到慢慢能簡單聽懂本村群眾的家常話。同時，他還為群眾普及國家通用語言。

　　“以前做就業工作，覺得幫一個人找到工作就解決了大問題。當了包村干部后發現，每一扇門背后都有需求，要一戶一戶地敲門、聊天，記下需求、解決問題。”在劉國通看來，這些工作雖然繁瑣，但是有意義。

　　在志願服務期間的節假日，劉國通時常騎行，從阿克陶縣騎行到烏恰縣，到紅其拉甫國門，穿過戈壁、雪山和湖泊。“西極浩瀚的戈壁、慕士塔格巍峨的雪山、班迪爾湛藍的湖泊，艱險與美景並存，是對自己小小人生的一次震撼。”他在日記裡寫道。

　　“以渺小之身，赴廣闊天地，我願化作這片廣袤土地上萬千星辰中的一顆。”在柯爾克孜語中，恰爾隆意思是“群山匯集之處”，在這裡，劉國通找到了心中想要的答案。

　　“我看到了這片土地上的希望與未來。我已經開始准備克州基層公務員招錄考試，三年志願服務期滿之后選擇留疆奮斗。”劉國通說，他看到不少懷揣夢想的年輕人來到新疆、服務新疆、扎根新疆。戈壁變良田、荒漠變綠洲，從來不是神話，是一代代人用青春寫就的現實。

　　萬山之州的風繼續吹，風中傳來一個聲音，像竹子拔節一般清脆有力。劉國通和千千萬萬的志願者，也在這片西部熱土上拔節生長。（記者 陳 旻 吳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