贛撫平原真是美。平原上的焦石村，夜來滿耳虫鳴唧唧，早起則斑鳩和各種不知名的鳥叫不止。這裡更出名的，是焦石水利樞紐工程。自1958年動工，經過歷代水利人的興修、改擴建以及加固除險，終成贛撫平原上最重要的水利樞紐，素有“江南都江堰”的美譽。它攔腰建在遼闊的撫河上，上下游景觀截然不同。我在黃昏和清晨都站上了大壩的最高位置。黃昏的攔河壩上，檢修的工人扛著電線走過，夕陽賦予那些身姿幾分溫暖﹔清晨的攔河壩，則呈現堅不可摧的氣質，巍峨壯觀。

　　焦石向來是贛撫平原大小灌區的春灌龍頭。因此在焦石，每年春分后，水利人都會擇一個好日子，舉行春灌開閘放水。這標志著，贛撫平原正式邁入春灌供水關鍵期。

　　在一聲“開閘”的號令下，大壩下七孔閘口瞬間吐出來自撫河的萬千水波。水花卷起千堆雪，不停奔涌，像千軍萬馬奔赴戰場，那場景蔚為壯觀。它們從撫河引入西總干渠渠首，流經6條干渠后，便開始奔赴贛撫平原上的各處村庄與良田。我站得離閘口極近，隻覺腳下水流湍急，周邊水汽蔓延，涼意絲絲扑面，頓時清心醒腦。

　　眼前啟動的春灌，保障的首先是農田。去拜訪平原上一位種糧大戶。他踏著高筒雨靴從田埂上走過來，靴上、手上、身上都沾滿泥巴，甚至臉上還有未來得及抹去的泥斑。田埂兩旁的水渠流水汩汩。他的妻子對我說，我們種的米好吃咧。我深信不疑，心想，下半年該找一天過來，買點他們種的這片平原上的米。

　　在離焦石不遠的灌溉中心試驗站，遇見89歲的高級工程師賴永明。賴工是四川南充人，1958年從西南一所水利學校畢業。因為家貧，畢業后直接扛著行李，乘船順長江而下。最終在贛撫平原落地生根，從此做了一輩子水利人。賴工全程參與了焦石樞紐工程的建設，是親歷者與見証人。“贛撫平原上所有水利工程我都參與建設過。”說這句話時，老人的語氣裡透著一名“老兵”的驕傲。我問：“做水利人苦不苦？”“苦肯定苦。除了技術和調度，缺人手的時候，挑土、清淤、架設渡槽，我們也要去干。大家都是不挑不揀的。”賴工說。

　　老人的眼睛很亮、記憶極好。他和那位一身沾滿泥的種糧大戶，是我在贛撫平原上遇見的兩個普通人。一個是將自己一生與水利建設聯系在一起﹔一個是默默俯首勞作，“贛撫糧倉”裡有其一份朴素貢獻。

　　這個春日，在這片平原上，我見到了既平凡又不平凡的水，也見到了既平凡又不平凡的人們。

　　春灌后，平原上將迎來草木深翠、稻穗金黃的夏天，迎來希望和收成。

《人民日報》（2026年04月27日 第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