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鎮像一塊磁石,吸引著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外國人眼中的中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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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江西東北部的景德鎮,以瓷聞名海內外,有“千年瓷都”的美譽。去年1月,“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作為中國2026年世界遺產提名項目,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正式提出申報。
景德鎮不僅有千年窯火的底蘊,也有開放包容的基因。歷史上,這裡即有“土著十之二三,客籍十之七八”的說法﹔如今,5000名左右的“洋景漂”居住在這裡。他們融入城市的日常生活,不僅是陶瓷文化的觀察者,也是這座城市的傳播者、建設者,共同塑造這座歷史文化名城、世界手工藝與民間藝術之都的獨特氣質。
一捧瓷泥,讓人觸摸到城市的文化根脈
一件瓷器始於一捧柔軟的瓷泥,成於一雙願意學習的手。對許多初到景德鎮的外國創作者來說,這座城市的吸引力,首先來自泥與火之間仍然鮮活的傳統。
清晨,天剛放亮,景德鎮浮梁縣湘湖鎮蘭田村,景德鎮陶瓷大學的法國留學生柯楊已經蹲在院角的窯爐前,往爐膛裡添柴火。他試了試窯溫,轉身從工作台上拿起一隻剛修好坯的瓷碗,對著晨光細看——碗壁薄得透亮。“手要穩,心要靜。”他用帶著南方口音的中文小聲念叨。這是三年前一位當地老工匠教他的。
柯楊的家在法屬留尼汪島,在法國本土學習美術后,他走遍歐洲,心裡總覺得缺點什麼。2017年,他到景德鎮短期訪學,立刻被這裡的氛圍深深吸引。“我就像著了魔一樣,”柯楊笑著說,“這裡匯集了世界各地熱愛陶瓷藝術的人,大家展現著同樣的熱情。在這裡,我獲得了源源不斷的創作靈感。”第一次走進老作坊街,一位年過六旬的匠人坐在轆轤車前,雙手沾滿泥漿,一會兒工夫就把泥坯拉成一隻碗。柯楊站在旁邊看了整個下午,老人頭都沒抬,隻說了一句:“手要穩,心要靜。”
讓他難忘的不只是老匠人的手藝,還有這句話背后的分量。在柯楊看來,景德鎮的制瓷傳統不是停留在展櫃中的歷史,而是通過手勢、語言、規矩和耐心,一代一代刻進人們的生活裡。老作坊裡轉動的轆轤車、街巷中堆放的匣缽、窯爐裡跳動的火光,讓他第一次真切感到:這裡的傳統不是靜態陳列,而是每天仍被人使用、傳授、更新的生活。
回到留尼汪后,他總想著那些泥、那團火。2024年,他和妻子回到景德鎮,在蘭田村租下一棟三層小樓,建起工作室。初到景德鎮,柯楊一句中文也不會。第一次走進作坊想請教,卻張不開嘴。一位師傅看出了他的窘迫,端來一坨泥比劃:來,你試試。柯楊笨拙地把泥按上轉盤,塌了三次,師傅沒有不耐煩,一遍遍幫他把泥扶正,說“慢慢來”。那個下午,柯楊渾身是泥,卻體會到“語言不是障礙,手就是最好的翻譯”。
這樣的幫助柯楊遇到過太多。隔壁作坊的小伙子路過,幫他修了一整打坯,還講了一個小時的工作要領。柯楊問多少錢,對方擺擺手,“下次你幫我畫個青花就行”。一位做了40年青花分水的老師傅,每天直播演示技法。柯楊問他怕不怕被學走,老人笑著說:“學走了也是景德鎮的本事,會的人越多,這門手藝就越能傳承下去。”一次在夜市擺攤,旁邊賣瓷器的本地大姐主動幫他招攬客人:“老外的作品,有想法嘞。”那一刻,柯楊覺得自己“不是外人”。
柯楊逐漸理解了這座城市的磁場。截至2025年,景德鎮陶瓷產業總產值突破千億元,有超5.8萬家手工制瓷作坊、約15萬陶瓷從業人員,產品遠銷全球數十個國家和地區,與全球72國180余座城市建立合作。千年窯火孕育出景德鎮工匠為先、開放包容的城市文化,也深刻重塑了城市治理邏輯。通過打造區域品牌、完善人才服務等措施,這裡高峰時吸引6萬余名“景漂”創作者。“景德鎮是所有人都圍著泥巴和火轉的地方。”柯楊說,“無論你來自哪裡,只要對傳統足夠尊重、對手藝足夠虔誠,這裡的人們都會把你當自己人。”
如今,柯楊正在景德鎮陶瓷大學攻讀博士學位,他的研究方向是玲瓏瓷。從一隻碗、一片瓷中,他試圖尋找景德鎮與世界其他地方更早、更深的聯系。
一爐窯火,映照城市傳承發展的活力
如果說一捧瓷泥讓人觸摸到景德鎮的文化根脈,一爐窯火映照的,則是這座城市在傳承中發展的活力。
2006年,澳大利亞藝術家大衛·瑞德第一次走進景德鎮陶溪川,看到的是一片荒蕪的老廠區,廢棄的宇宙瓷廠,紅磚牆上爬滿藤蔓。“幾塊制瓷用的板子歪歪斜斜地堆在樹旁。”他回憶道,“沒有人想到它們日后會變成什麼樣。”他當時並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座城市蛻變的起點上。
從那時起,瑞德時不時造訪景德鎮。在他的記憶裡,以前的景德鎮盡管藝術資源得天獨厚,但外國藝術家想要在這裡順利開展創作並不容易。基礎設施、生活環境、藝術交流等各項保障仍有待改進。2018年,他再次返回,在當地朋友的一家老化工廠裡設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空間不算大,但足夠他擺開畫案、碼放釉料。他開始學習洒藍技藝,嘗試把畫了40多年的水墨畫搬到瓷器上。
再次走進陶溪川,看到的變化讓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廠房變成了美術館、藝術工作室、創意集市,燒煉車間裡辦起了展覽,原料車間成了陶藝體驗空間。夜晚,暖黃的燈光打在斑駁的老牆上,年輕人在集市上支起攤位,把新出窯的作品擺得滿滿當當。
這種文化生態的形成,離不開城市治理理念的變化。景德鎮通過城市更新激活老瓷廠空間,如今陶溪川集聚來自全國各地的“景漂”創客超3.3萬人,孵化出獨立陶瓷品牌4500余個,年帶動相關產業產值數十億元。老廠房、老窯口、老街巷沒有在城市發展中退場,而是在新的功能中延續文脈,成為藝術創作、文化消費、國際交流的公共空間。
記憶裡風景優美但交通閉塞的三寶村,如今成為廣受歡迎的藝術聚落,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在這裡安家。村裡路面硬化,路燈延伸,歡迎遠道而來的人們。陶陽裡的老街區遵循“修舊如舊”原則,1127棟明清民居修繕如初,古老的徐家窯重新復燒。
“如今,陶溪川已成為一個享譽國際的藝術空間。”瑞德語氣裡帶著一種老朋友式的自豪。在他看來,景德鎮的變化不是把過去的一切推倒重來,而是讓老廠房、老街區、老窯口長出新功能。制瓷遺存、創意空間、青年市集、國際展覽,與日常生活在街頭巷尾交織匯聚,讓古老瓷都煥發新生。
去年9月,70歲的瑞德在景德鎮舉辦“此時·此刻:我和景德鎮的故事”藝術展。展覽展示了41件作品,從陶瓷到水彩畫,這是瑞德送給自己和景德鎮的禮物。
過去一年,瑞德致力於向他的海外藝術家朋友推介景德鎮,邀請大家前來領略悠久的歷史,學習傳統技藝。“前幾天我帶朋友去游覽了浮梁縣的瑤裡古鎮。”他說,東埠古碼頭曾是景德鎮瓷土沿河道運輸的要道,14、15世紀,商人便是在此將燒制完工的瓷器打包裝船,運往廣州外銷。如今,古渡口修繕完好,周邊片區正蓬勃發展。“在深挖歷史底蘊、打造國際文旅與藝術名片方面,景德鎮做得很出色。”
一份心安,他鄉從此是故鄉
文化魅力讓人到來,發展活力讓人回來,而真正讓人留下來的,是日復一日的心安感。對法國藝術家開彌來說,景德鎮給她的不只是創作空間,更是一種可以長期生活、持續成長、收獲幸福的確定性。
2015年之前,開彌游歷世界各地,但“很少在一個國家生活超過兩年”。2015年至今,她一直生活在景德鎮。去年9月,剛成為母親的她,收到了夢寐以求的“五星卡”,成為當地3名獲得在華永久居留身份証的“洋景漂”之一。
時針撥回到2010年,開彌第一次踏上景德鎮的土地。彼時,外國人來華簽証普遍隻有3個月有效期。“每3個月就要為簽証奔波,讓人很難真正投入創作。”面臨這種境況的“洋景漂”當時並不少見。
2022年,景德鎮市出台境外人員簽証停居留便利政策,創建“警企聯動”直通車,為從事陶瓷貿易、文化交流、創新創業的外籍群體,按需分別給予多次再入境簽証、2至5年居留許可等。
景德鎮以更加開放包容的姿態邀約全球人才,讓開彌真正沉下心來,理解“千年瓷都”的每一道制瓷工序。
“景德鎮的寶貝,就是它的‘手藝’。它甚至不能說是‘活化石’,因為它一直‘活著’。”開彌說。她下定決心學好“七十二器”,也就是做陶瓷的72道工藝,一待就是11年。
長期穩定的生活也悄然改變著開彌的藝術表達。她不再只是暫居異鄉的觀察者,而是嘗試將東方美學內化。“我不是用顏料(釉)畫畫,而是在用泥巴畫畫。”開彌的工作台上,一件公雞泥坯引人注目,“這個公雞的模具是一個老物件,它是我和師娘一起制作的。公雞也是法國的象征,這件作品就是法中文化碰撞的產物。”最近,開彌在研究一種化妝土,把它涂在陶坯上,會像墨落在宣紙上一樣,呈現出自然的暈染效果﹔燒制后,作品表面是啞光的,能看見手撫摸過的痕跡。“在這裡,每一種表達都能得到尊重。”開彌說。
從不會中文,到能和街巷裡的手藝人細談泥、釉、火﹔從到處旅行的創作者,到在景德鎮規劃未來的長期居民……開彌的變化,也是許多“洋景漂”從“漂”到“留”的縮影。“景德鎮像一塊磁石,吸引著世界各地的藝術家。”開彌說,“當下,我感受最多的是安心。”
目前,景德鎮的“洋景漂”來自全球數十個國家,多以職業陶瓷創作、設計、貿易及教學為業。不少“洋景漂”已長期定居,把這裡當作第二故鄉,也成為景德鎮陶瓷文化國際傳播的紐帶。
從泥土中來,經窯火淬煉,沿著江海從景德鎮走向世界,這是瓷器的故事﹔
從世界各地來到景德鎮,在這裡學習、創作、生活,把作品送到世界各地,把景德鎮講給世界,這是“洋景漂”的故事。
故事經年上演,講述著“千年瓷都”的文化魅力,也講述著一座中國城市在保護傳承中創新發展、在開放包容中連接世界的生動實踐。
《人民日報》(2026年06月03日 第 1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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