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腳步丈量歷史 用心靈感受溫度(征程如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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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油畫《水草地》,作者孫立新。 |
我是一名軍旅畫家,從事主題性美術創作已有40余年。我的藝術之路始終與“行旅”二字相伴——軍旅承載我的使命,行旅則是我完成使命的方式。寫生是我創作的源頭活水,從學畫之初至今50余年從未間斷。近年來我多次踏上紅色熱土,用畫筆撫今追昔。我深知隻有回到歷史現場,直面真景,方能生出真情。
畫歷史題材,最難的是“真”。坐在畫室裡翻閱資料,與站在歷史發生的現場,感受天差地別。真景與真情實感所產生的共鳴,是書本和照片難以比擬的。
為創作《走過岷山》,我沿著紅軍長征路線走了3個月,出發時穿著汗衫,回來時已換上毛衣。出發前,我是迷茫的,不知該用怎樣的藝術語言來表達主題。一路走下來,腦海中的畫面漸漸清晰。尤其在青海,高原的藍天、白雲以及大塊雲影投下所形成的強烈明暗對比讓我激動——我找到了適合這件作品的藝術語言:用大塊的黑白對比塑造紅軍戰士堅韌不拔的風骨,用雕塑般的造型和肯定的邊緣線,表現他們克服一切困難的勇毅。我還借鑒詹建俊先生《狼牙山五壯士》的造型方式,追求大刀闊斧的力量感。
在甘肅與青海交界處,我乘坐的越野車陷進了草地。司機和小戰士著急地說:今晚住哪兒都不知道,你還有心思畫畫?我卻覺得太難得了——站在紅軍走過的草地上,風兒吹過,雲朵低沉,我真切體會到:沒有理想和信念,紅軍不可能走過去。我畫下了那片草地,后來它就出現在《走過岷山》裡。
創作《我們一定會回來》時,我到江西瑞金,站在於都河畔,雨后的天空,烏雲低垂,我瞬間感受到了當年紅軍夜渡於都河的悲壯。老鄉告訴我們,送別的場面極其感人——妻子送丈夫、父親送兒子,渡了三天三夜。我放著《十送紅軍》的曲子,從早晨5點一直畫到晚上9點,就是為了讓自己在寫生中獲得的感受不中斷、不跑調。這張畫的色調,便是根據於都河畔烏雲低垂的寫生感受鋪就的。
如果沒有行走和寫生,我無法找到這些畫面的靈魂。寫生不是簡單的素材收集,而是用腳步丈量歷史、用心靈感受溫度的過程。
主題性美術創作的核心在於情感的投入,隻有創作者先被歷史感動,作品才能感動別人。因為繪畫不僅要有生活的底色、自然的底色,還要有精神的底色。
畫楊靖宇時,我幾次到他戰斗過的地方寫生。他的事跡最打動我的是那句:“如果我們中國人都投降了,還有中國嗎?”我努力在畫中表現出這種驚天動地的民族氣節——北風呼嘯、大雪紛飛,楊靖宇靠在大樹上,為中華民族流盡了最后一滴血。
創作《激戰鬆骨峰》時,我讀了魏巍的《誰是最可愛的人》。讀到志願軍戰士犧牲后兩手仍緊抱敵人、手指掰都掰不開的細節時,我被深深震撼。后來這幅畫展出時,鬆骨峰戰斗幸存的7位老戰士專程來看,他們握著我的手說:“謝謝你還沒忘了我們。”那一刻我感受到美術工作者肩上所擔負的責任如此之重。
在貴州遵義寫生時,我始終懷著崇敬的心情去追尋紅色印記。站在赤水河畔,流水聲中仿佛能聽到當年炮火連天的壯歌。在《土城的陽光》創作中,我想把今天的陽光充分表達出來,以緬懷先輩們為今日美好生活付出的犧牲。當畫筆與歷史相連,當寫生融入對先輩的敬仰,畫面便有了精神分量。
當前,主題性美術創作蓬勃發展,年輕畫家紛紛投身其中,這是可喜的現象。但一些急於求成的傾向依然存在——找幾張照片用電腦拼接起來就成了一幅畫的草稿。這樣的作品往往簡單化、表面化、套路化。尊重藝術創作的規律,同樣是紅色寫生的前提。
我始終記得軍博前輩藝術家高虹、何孔德等先生的教誨:創作不能離開生活。他們當年上井岡山體驗生活一待就是半年。我在八一電影制片廠工作時,聽老師們講,演員王心剛為拍《海鷹》,先到魚雷快艇上生活了幾個月。美術創作也是一樣——從體驗生活、感受時代,到收集素材、畫草圖、打磨、完成,是一個系統工程。
現在大家經常說“深扎”,我感覺特別好——“深入生活,扎根人民”要真正扎進去。我常年堅持小幅油畫寫生,受導師朱乃正先生影響,每到一個地方就快速畫一張,日積月累畫了幾百幅。它們是我人生的視覺日記。正是這些看似平常的寫生積累,才讓大型創作有了根基。
面對遵義的赤水河、岷山的雪景,面對一片片紅色土地,我希望通過畫筆向當代青年傳遞紅色精神——在最困難的時候,憑著信仰、毅力和信念跨過去。戰火硝煙雖已遠去,但這種精神仍需傳承。藝術作品要想有力度、有深度、能經得起歷史檢驗,就不能太著急。把心沉下來,真正扎到生活和人民中去,讓作品先感動自己,才有可能感動時代。
寫生是我探索真理、探索世界的心靈之旅中一條久遠的路,我會繼續走下去。
(作者為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美術創作室原主任)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05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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