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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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初夏,車輪從豐城向南,碾過漸次退去的塵囂。當玉華山的輪廓從雲端緩緩析出,我驀然驚覺——這一程,踏上的並非山徑,而是一部被岩石鐫刻的漫長歲月。
海拔1169.1米。這個數字,自此在我心頭盤桓了一整日。
最先迎客的,是風車與竹林。
巨大的葉輪佇立半山,在天幕下劃著從容的圓弧,仿佛天空正在翻閱一冊無字的經卷。古風穿林而過,拂過現代的槳翼,化作低沉的吟誦,繼而沒入竹海,化為溫柔的絮語。翠竹夾道,千竿萬竿隨風俯仰,似在向每一位叩訪者頷首。我駐足閉目,深吸一口氣——竹葉的微苦、腐殖土的潮潤,以及初夏山野那抹難以言喻的草木清甜,一並涌入肺腑,如濯如洗。
再往上行,石頭便開始開口說話。
玉華奇石,並非孤絕的景致,而是一群沉默的耆老。獨台鱉頭蹲踞山腰,似在凝睇遠方﹔燕子石振翅欲飛,將起飛的剎那定格成永恆﹔合掌石最為虔敬,雙石相擁如祈禱,風雨蝕盡了棱角,卻蝕不毀那一合十的慈悲。月亮石匿於溪畔,相傳月圓之夜,銀輝自石髓滲出,宛若天闕遺落的一角。官印石端方厚重,朴拙如一枚未鈐的印信——后人附會的閔姓傳奇,在它面前,竟顯得如此年輕。
指尖輕觸官印石的表面。粗粝的花崗岩被千年風霜磨去鋒芒,細密的顆粒感,宛如時光在其上撒了一把鹽。它閱盡的人事遠勝於我——宋人的屐痕、元的煙雨、明清的香火、戰時兵卒的喘息、採藥人的歌吟……我來,它靜默﹔我去,它依舊靜默。石頭無需故事,它本身便是故事。
山頂的玉華仙祠,是石頭封存的第一段記憶。
元人吳澄在《玉華峰仙祠記》中載得分明——郭氏祖孫三代接力,泰定乙丑年間,僅40日便在千米絕頂筑成此祠。40日,是怎樣的人間奇跡?石料如何懸吊而上?匠人如何在罡風中立足?我繞祠徐行,斑駁的牆體上,元代的灰漿與明代的補痕層層疊壓,恍若樹木的年輪。祠內香火至今未絕,新灰覆舊灰,歲歲累加。虞集曾吟“光凝石殿千年雪,景動銀河八月槎”,此刻雖無雪,陽光潑洒在石殿頂上,確乎凝成了某種近乎固態的白——那是光被石頭挽留的模樣。
仙祠不遠處,便是仙水洞。
穿石屋,跨斜橋,洞深處一泓碧水盈盈。旱不涸,澇不溢,澄澈如鏡。傳說可祛疾消災,我無意求証,隻掬一捧入口——清冽順著喉間滑落,非甘非甜,是一種潔淨到極致的味道,仿佛飲下了整座山的晨霧。池畔石壁終年濕潤,薄苔如翠,綠得近乎透明。凝視良久,恍惚覺得那苔色是從石芯滲出的,是石頭另一種形式的吐納。
續攀絕頂,山勢陡峻。坡上喬木絕跡,唯余嶙峋怪石與貼地矮草。這份蒼茫的裸露,反倒令人肅然——山,無須以繁茂植被取悅世人,它自有其坦蕩風骨。
立於“一腳踏三縣”之巔,樟樹、豐城、新干在腳下鋪展如巨幅輿圖。風從三個方向同時涌來,在我身上交匯又流散。剎那間,我懂了那位明代無名詩人的“意氣凌長空,呼吸通廣漠”——原非夸張,而是寫實。人在絕頂,肺腑間充盈的不僅是氣流,更是天地的遼闊。
歸途過水庫,百米落差造就一面巨鏡。青山倒影其中,雲朵從鏡底悠然飄過。我佇立良久,看水波將山的倒影揉皺,又輕輕撫平,像在演練某種緩慢的遺忘。
千年丘上的傳教士別墅,隻剩斷壁殘垣,門洞空對著寂寂山谷。當年窗櫺曾透出何種燈火?是誰曾在此守望玉華夕照?石頭都記得,只是它緘口不言。
下山時,我在月亮石旁多留片刻。傳說月夜此石如燈,照得溪水泛銀。此刻日頭正烈,它不過是塊灰白、粗粝的頑石。但我知曉,當月亮升起,它便會重新發光。那光並非屬於石頭,是月亮暫借給它的一襲衣裳,穿一宿,天明便還。
返程車上,我頻頻回望。玉華山隱入暮靄,唯余最高處一抹殘照。
這一日的所得,並非登頂的虛名,而是觸摸——觸摸了石頭的粗粝與寒涼,觸摸了仙祠舊牆的余溫,觸摸了仙水的清冽,也觸摸了那些被傳說縫補過的時光。原來所謂登山,不過是將肉身托付給海拔,替靈魂丈量一回天地間的距離。
1169.1米,自此不再是一個抽象的數字。它是風聲穿過竹林的高度,是官印石沉默的標高,也是虞集詩句裡那粒凝固了千年的雪。
山,不會記得我。但我會記得山頂那陣風——它從三個方向同時吹來,像時空在此處,打了一個輕盈的結。(趙 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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