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江綿長 奔涌入海
——寫在“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成功列入《世界遺產名錄》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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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一脈昌江,自群山涓流始發,穿鎮南流。江水滋養陶土窯坊,托載瓷器揚帆遠航,順流匯入鄱湖、連通江海。奔涌不息的昌江,承載千年匠心奔赴遠方,詮釋瓷都生生不息、開放包容的文化氣度,續寫“器成天下走”的文明篇章。
人城共生
清晨,陽光斜照進位於珠山區太白園街道的劉家弄歷史街區,熊文波推開自家老宅的木門,開始了一天的創作。釉料的氣息從敞開的窗櫺飄散而出,引得不少游客駐足停留。可誰能想到,這位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住了40多年的地方,曾一度是“臟亂差”的代名詞。
位於劉家弄歷史街區內的劉家下弄作坊群,是鎮區瓷業生產中心的遺產點位之一。2024年,承載著文化根脈的劉家弄歷史街區啟動整體保護改造。政府不僅為熊文波異地安置新房,更將破舊老宅修繕為工作室。如今,老街煥新顏,手藝人陸續歸來,“前店后坊”的生產場景再度鮮活,游客可體驗拉坯,感受瓷都脈搏。熊文波笑著感慨道:“是申遺,讓我們手藝人的生活更美好。”
熊文波的感慨背后,是一場關於“人”與“城”關系的深刻變革。
遺產保護,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是人心工程。景德鎮的答卷清晰而篤定:遺產是生於斯長於斯的人民創造,保護最終也是為了人民。申遺工作推進中,微改造、輕介入成為共識——108條老街區、250余條老裡弄系統保留,鎮區三級路網、街巷肌理、窯業堆積、古建風貌完整留存。修繕老建筑時,原住民的生活痕跡被刻意保留,鄉愁文脈因此生根。
遺產區、緩沖區環境整治順利完成,1300多戶征遷戶平穩完成騰退,申遺工作啟動至今無一例因拆遷等引發的上訪事件。數據冰冷,但民心溫熱,一切不言自明。省文化和旅游廳一級巡視員丁新權表示,江西舉全省之力推進申遺工作,並始終堅持將人民至上理念貫穿全程,堅持讓申遺與城市更新、民生改善同向而行。
在浮梁縣蛟潭鎮禮芳村,80歲的李其德起初不相信政府會因申遺花大力氣修古建、整村容的承諾。如今古巷與青山相映,今年上半年村裡接待游客近2萬人次,村民辦起民宿,土特產供不應求。當地遺產巡護員王自健感慨道:“家鄉如今成了世界遺產,這份榮譽來之不易,我得更用心地守護它。”
從鄉村到社區,關於人與城的故事在不斷上演。在陶陽裡歷史文化街區,46名原住民組成志願宣講隊,年紀最大的已逾八旬。每到周末和法定節假日,他們便在弄堂口、窯址邊,為游客講述瓷業遺產故事。身邊人說身邊事,比宏大敘事更直抵人心。
如今,在景德鎮,退休老職工、非遺代表性傳承人、社區居民、青年“景漂”——越來越多的人從“旁觀”變成“守護”。當地開發的“數字守藝人”App,目前收錄的來自市民與游客的遺產義務巡檢數據達1.3萬余條,指尖匯聚的,正是全民參與的熱情。
千年瓷都最動人的風景,並非修復的歷史遺存,而是生活其間、為之自豪並接力守護的人們。景德鎮市瓷業文化遺產保護中心主任彭國紅說:“景德鎮的遺產不是靜止的標本——老作坊在生產,老窯口在復燒,裡弄裡仍響著拉坯聲,生活與遺產本就是同一回事。”
當遺產保護從政府“唱主角”變為全民“大合唱”,文化遺產便鮮活地活在煙火中,活在普通人的獲得感和自豪感裡。人護城,城養人——這便是人城共生最朴素的邏輯,也是景德鎮申遺最堅實的底氣。
文明互鑒
晨霧氤氳,昌江鎮區河段水面波光微動。悠悠古時,一艘艘滿載瓷器的木船從這裡啟程。
昌江曾是景德鎮瓷器外運的核心啟航水道。如今,沉寂的古碼頭、斑駁的古街與蜿蜒的河道,共同見証著這座內陸手工業名城如何借由“黃金通道”,在萬裡茶道與海上絲路的聯動中連通世界。
自16世紀起,作為世界手工瓷業生產中心,景德鎮推動中國制瓷技術、藝術和產品在世界范圍廣泛傳播,成為人類手工制瓷產業的杰出范式。遍布全域的手工瓷業遺存,見証了中國手工瓷業對世界瓷業發展和文明交流互鑒產生的深遠影響。
明中期開始,景德鎮青花瓷被大量外銷至東亞、東南亞、印度洋區域、阿拉伯半島,乃至非洲和歐洲地區。作為全球高端貿易商品的景德鎮青花瓷,是17至18世紀風靡歐洲的“中國風”核心元素之一,其承載的東方文化和藝術元素在圖案設計、繪畫、家具、建筑裝飾等領域廣泛應用,以瓷器為媒介推動了中華文明、文化的全球化表達。
瓷路流轉千年,跨文化的碰撞與融合在當代激發出新的創造力。
“土耳其與中國在陶瓷藝術領域淵源深厚,我們國家也生產青花瓷,但創作技法和燒成溫度都不一樣。”在景德鎮陶溪川駐場創作的土耳其陶藝家皮納爾·居澤爾京·漢貢感慨地說,“我正在用心向中國陶藝家學習,希望未來能做出和中國青花瓷一樣高品質的作品。”
如今的景德鎮,依托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的“世界手工藝與民間藝術之都”稱號,與世界72個國家180多個城市建立友好往來。厚重的陶瓷文化吸引6萬余名“景漂”前來追夢。其中,最高峰時,有5000多名來自全球5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洋景漂”。他們與本地匠人一起圍爐論藝,在古窯房拉坯、在裡弄中交流,讓古老的手工制瓷業態呈現出從未有過的多元面貌。
位於陶陽裡歷史文化街區內的徐家窯,是一座始建於明末、經保護性修復后具備復燒條件的柴窯遺址。7月25日,徐家窯點火復燒。來自陶陽裡國際工作室的俄羅斯藝術家斯塔斯,有兩件作品入窯燒制。他興奮地拍下點火復燒的精彩瞬間,通過網絡與世界各地的朋友分享這份喜悅,讓千年瓷都的溫度傳遞四方。
斗轉星移,現代科技正讓文明互鑒的方式變得更加多元。依托考古出土的批量古瓷片標本,景德鎮建成全球首個古陶瓷基因庫,通過高精尖科技手段系統採集胎、釉、彩、紋飾、燒成工藝等上百萬條基因數據。景德鎮御窯博物院院長翁彥俊表示,目前,國際瓷器研究聯盟正聯合古陶瓷基因庫推進“世界瓷器互動地圖”平台建設,以AI與可視化追溯瓷器全球傳播軌跡,為文明互鑒打開全新窗口。
千年瓷都通過活態傳承與創新表達,向世界展示:中華文明正是在開放包容與共同創造中歷久彌新。6月28日至7月2日,2026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陶藝學會大會在景德鎮舉行,東方千年瓷脈與全球當代陶藝深度相擁。國際陶藝學會主席奧裡奧·卡爾沃·維爾赫斯與會期間感慨道:“在景德鎮,傳承隨處可見——在窯爐中、在作坊裡、在遺址旁、在匠人的雙手間﹔創新同樣無處不在——在大學、在研究中心、在當代展覽、在國際合作項目之中。”
一瓷連世界,一業映古今。綿延千年的窯火,讓世界看見景德鎮,也讓景德鎮看見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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