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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都河畔情意長(一紙家書映初心)

孫現富
2026年09月07日10:04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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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悠於都河,漫漫長征路。

  一個秋雨綿綿的午后,當我緩步來到位於江西於都河畔的中央紅軍長征出發紀念館,即刻被紅軍戰士歐陽洪長寄給叔父的三封家書所吸引。其中一封,就寫在長征出發前一個月。家書雖薄,卻語重千鈞,洋溢著親情,更飽蘸著家國情。

  “玉(榮)發叔:現我在前方很久了未曾給信於你們,不曉得叔叔的身體是否(健康)?不知家中一切情形……”

  這封信是1934年2月15日歐陽洪長寫給叔父的。這是他參加紅軍兩年后第一次給家人寫信。信應該是找人代寫的,所以誤將叔叔的姓名歐陽榮發寫成了歐陽玉發。信中短短幾句話,滿滿的親情和牽挂。

  歐陽洪長是個孤兒,從小跟著叔父長大。18歲那年,剛剛新婚的他聽說蘇區“擴紅”,看著滿大街的宣傳標語,他有些坐不住了。

  “當兵就要當紅軍,快當紅軍去鬧革命,受苦窮人就要翻身……”那首流傳在鄉間的民歌讓歐陽洪長懂得,隻有紅軍隊伍發展壯大,徹底消滅一切反動派,受苦的老百姓才能過上好日子。

  最初,一家人也是千般不舍。歐陽洪長剛剛完婚,年長的堂兄希望他能留下,自己去當紅軍。但看到年邁的叔父嬸母,看到堂兄的幾個孩子,歐陽洪長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選擇。他當然知道革命的殘酷、戰爭的凶險,但他更知道,如果沒有革命的勝利,小家的幸福團圓就永遠是奢望。

  他甚至做好了犧牲的准備。臨行前,他與堂兄商量,若是自己不能回來,就把最小的侄子過繼給自己。這一份臨別之托,我以為,不是簡單的香火延續,更是戰斗遺志的紅色傳承,是對革命勝利的一種信仰。

  信中,歐陽洪長還不忘讓家人“鼓動全體青年群眾起來擴大紅軍到二十二師來,粉碎敵人第五次‘圍剿’后,能保障土地分田后的勝利……”看似一句簡單的囑托,卻彰顯了一位紅軍戰士的覺悟和擔當。

  4個月后,歐陽洪長又給叔父寫去第二封家書。這一次,依然是報平安。“我在前方都很好,過日之(子)沒有一點困難……”是真平安嗎?其實不然,就在寄來這封家書之前,歐陽洪長剛剛經歷了筠門嶺保衛戰,信中卻隻字未提。

  查閱相關資料可知,筠門嶺保衛戰是紅軍長征前非常重要的一戰,打得異常艱苦。1934年4月,敵人向會昌筠門嶺發起猛烈進攻。歐陽洪長所在的紅二十二師是中央蘇區南線的主力部隊,與裝備精良、人數多出數倍的敵人展開殊死拼殺。紅六十四團二營六連為了阻止敵人進攻,全連官兵浴血奮戰,一些重傷員為了不拖累戰友突圍,紛紛跳下懸崖……

  如此慘烈的戰斗,歐陽洪長卻在信中隻說了一句“我們在前方榮(勇)敢沖鋒消滅敵人”。一句輕描淡寫的講述,實則藏著沉甸甸的愛。報喜不報憂,是革命軍人對親人最深沉的呵護。或許正是因為經歷了戰斗的殘酷,剛剛走下戰場的歐陽洪長決定再給家人報個平安。

  信中,歐陽洪長依然不忘“擴紅”之事,要求叔父“在家中都要做宣傳,鼓勵一班青年赤衛軍(隊)到前方來粉碎敵人第五次‘圍剿’”。此前,他還在信中叮囑家人要節省開支,支援前線。字裡行間,體現了一名革命戰士的政治自覺,也將老區人民的崇高境界和犧牲精神表達得淋漓盡致。

  1934年9月9日,歐陽洪長寄來了第三封家書。信是從會昌站塘寄出的,此時距離中央紅軍出發長征隻有一個月。依舊報喜不報憂,稱自己在前方身體很強壯﹔依舊牽挂著家人,詢問叔叔“今年的谷子割到多少”,還不忘叮囑如若土地有困難,就找鄉蘇干部。信末,他還希望叔叔能寄紙洋四元、布草鞋兩雙。

  在歐陽洪長的家書中,有這樣一個細節,每封信中都提到寄草鞋和紙洋。為此我詢問了有關部門的同志。一是因為戰爭殘酷、物資緊缺,紅軍連布草鞋都穿不上﹔二是因為當時蘇區老百姓分得了田地,有了一定生活基礎,所以送草鞋、送糧食、送紙洋,心甘情願用最朴素的方式支持革命。

  紀念館內就有一組翔實的數據。中央紅軍出發前,蘇區人民籌集糧食90余萬擔、銀圓80余萬塊﹔趕制草鞋和斗笠各20余萬雙(頂)及大批棉被(衣)等﹔提供大量生鐵、銅錫、土硝等兵工材料,紅軍彈藥生產猛增6倍以上﹔沿河老表們自發捐獻門板、床板、瓜棚板等架橋板材達十幾萬塊……

  由於長征前后部隊行蹤不定,留下書信很少。尤為珍貴的是,紀念館還收藏了歐陽洪長的叔叔當年給他的回信,時間是1934年8月3日。叔叔的回信很質朴,卻很有力量。信中,他叮囑歐陽洪長要努力工作,粉碎敵人第五次“圍剿”,爭取革命勝利。信尾,“斗爭勝利”四個大字格外醒目,收筆悠長,力透紙背,滿滿的必勝信心。

  遺憾的是,這封信沒有送到歐陽洪長手中,因為部隊開拔,被退了回來。叔叔期待的“消滅敵人第五次‘圍剿’”也沒有實現。1934年10月,8.6萬余中央紅軍主力在於都等地人民的幫助下,開啟了一場規模宏大、彪炳史冊的戰略大轉移。

  歐陽洪長並不知道,於都啟航的那個秋夜,他的妻子和家人也在送行的隊伍裡。他的繼子歐陽可輝回憶:“紅軍長征出發的那個晚上,從凌晨三四點開始,長長的隊伍渡過於都河,南下經過我們村口。我母親和嬸嬸舉著火把焦急地守在路旁,手上握著兩雙布草鞋,兜裡揣著幾元紙幣,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尋找親人。可是,從半夜到第二天早晨,始終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那天以后,歐陽洪長的家人就一直期盼著,期盼他的來信,等待他的歸期。最后等來的卻是歐陽洪長“北上無音訊”的革命烈士証。歐陽榮發按照約定,將長子的小兒子歐陽可輝過繼到了歐陽洪長名下,紅軍血脈后繼有人。

  很多年來,歐陽可輝一直珍藏著這些家書,經常把它們講給家人、講給外來人聽,宣傳紅軍、宣傳長征成了他的責任。從年輕講到頭發花白,他已經記不清講了多少次。

  2019年6月,歐陽可輝將家人珍藏了85年的書信原件捐贈給中央紅軍長征出發紀念館。自己隻留了復印件,做成玻璃相框,懸挂在自家客廳。他說,隻為讓更多人讀到這些來自革命年代的戰地家書,讓更多人記住紅軍、記住長征。

  “路迢迢,秋風涼。敵重重,軍情忙。紅軍夜渡於都河……”離開於都,悠長的《長征組歌》仍在耳邊回蕩,我的眼前總是浮現出那條“地球的紅飄帶”,每一寸都是紅軍將士用鮮血和生命染成的。

  此前我一直思考的問題,今天再次確認了答案。紅軍之所以在艱難困苦中贏得這場史詩般的遠征,源於對黨的堅定信仰,源於對革命必勝的信念,更源於軍民之間的魚水深情。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07日 20 版)

(責編:邱燁、毛思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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