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西豐城市鐵路鎮，戴繼民（左）給老人看拍攝的照片。 　　受訪者供圖，AI修飾生成素描畫

　　“爺爺奶奶，拍結婚照了，穩住姿勢、表情，一、二、三……”

　　陽光明媚的上午，在江西婺源縣大鄣山鄉和村村，我蹲下身，穩穩端起相機，鏡頭裡是一對白發蒼蒼的老夫妻，原本神情局促緊繃，被這幾句話逗得開懷大笑。

　　我叫戴繼民，一名90后，婺源縣賦春鎮岩前村人。15年來，我堅持鄉村公益拍攝，走村串戶，把鏡頭對准鄉村的老年人，努力用影像留住他們的暮年歲月。

　　走上公益拍攝這條路，始於一次偶然的拍攝經歷。2012年，我在贛南師范大學上學，有一次遇見一位老兵，他說一輩子沒一張像樣的照片。於是，我為他和他的舊証件照拍下了一張照片。看著新舊影像交疊，這位老兵笑得燦爛，我深受觸動。那一刻，我萌生了免費為鄉村老年人拍照的想法。

　　起初，我只是利用課余時間零散拍攝。后來，我把想法發在了社交平台，學校老師、同學們紛紛支持，還湊了2700多元錢，給我買打印機、相紙。此后，每逢春節，別人回家團圓，我就背著相機，趕赴一個個山村，為鄉村老年人記錄闔家團圓的幸福時光。

　　一年冬天，我約上同學，輾轉婺源多個偏遠村庄，為200多名老年人拍了全家福。來年開學，同學們為此事而動容。這讓我更加堅定了公益拍攝的想法。

　　2014年6月大學畢業后，在共青團江西省委和愛心企業的支持下，我和20多名攝影志願者做了1年公益攝影項目。項目結束后，我入職江西一家報社，從事旅游拍攝工作。3個月時間裡，我清晰地意識到，拍山山水水不是我的心之所向。於是，我毅然辭掉工作，決定深耕鄉村公益拍攝事業。

　　剛開始，囊中羞澀，我也不願意再找家裡要錢，就借錢買了一台全畫幅單反，省吃儉用3年才還清欠款。為了維系公益拍攝開支，我接拍婚禮、寫真，后來還運營了自媒體，收入才逐步穩定，公益拍攝得以持續開展。

　　經常有人問我，做這件事的動力是什麼？

　　剛開始，就憑著大學生的一腔熱血。畢業后，我越來越感到，這就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我從小在農村長大，深知老人們一輩子默默耕耘的艱辛，卻少有機會好好記錄自己的模樣。每每想起老人們期盼的目光，看到他們拿起照片時淳朴的笑臉，我內心就會生出一份感動、一份責任、一份力量——我要把這件事做好、一直做下去。

　　15年行路，無數溫暖瞬間，刻在了我的記憶裡。

　　2024年，有一次我在江西萬安縣高陂鎮泗源村給村民們拍照。61歲的村民吳學姨找過來，問我能不能去一趟她家裡，單獨給她和丈夫拍張照片。到了家裡，發現她丈夫是一位盲人，一直想拍照，但不願意出門。

　　老兩口端坐在堂屋正中木椅上，我拿起相機，給他倆拍了一張又一張。“拍了照片，人就在。”拍完，吳學姨說。那一刻，我百感交集，更深切地體悟到公益攝影這份工作的意義。

　　一張妥帖留存的照片，讓思念有處安放。

　　在江西樂安縣，我給一對老年夫妻拍下人生第一張婚紗照，奶奶熱淚盈眶，緊緊握住老伴的手﹔在江西宜豐縣，我借助人工智能技術，幫老奶奶完成與已故老伴的跨時空合影，老奶奶看了哭得像個孩子……

　　這些年走下來，我越來越覺得，不是我在幫他們，是他們在治愈我。這些一輩子沒走出過大山的老年人，給了我一個朴素的認識：人活一世，能夠被記住，是一件很珍貴的事。每一次按下快門，我都覺得不是在做公益，而是被這些朴素的人們一次次感動，讓我更加熱愛這個世界。

　　15年，兩萬多張照片，定格下一張張布滿皺紋卻真摯動人的笑臉。這些照片裡，有金婚的紀念，有全家福的圓滿，有跨越生死的重逢，也有人生最后一張體面的留影……它們不只是照片，更是家人們日后思念時，可以觸碰的念想。

　　今后，只要我還走得動、拿得穩相機，就會一直拍下去。我也期盼，有更多的同行加入公益拍攝事業，一起守護鄉村老人們的光影心願。

　　（本報記者周歡採訪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11日 19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