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西省博物館“虎踞江南——新干大墓與青銅王國”展覽中，一尊商代雙面神人青銅頭像靜靜佇立。江西省博物館館標的核心視覺，正源自這件國寶的剪影。它出土於江西省吉安市新干縣大洋洲商代大墓，是迄今所見唯一的雙面青銅頭像，被稱為“江南青銅王國”的精神圖騰。

記者：江西省博物館的館標核心視覺，源自這件雙面神人青銅頭像的剪影。一件3000多年前的商代文物，憑什麼能代表今天的江西省博物館？

劉薇：雙面神人青銅頭像是南方商代青銅器的典型代表，反映了當時南方獨特的信仰崇拜，具有極高的文物價值。而且，作為江西省博物館的鎮館之寶，這件青銅頭像的形象不僅讓人聯想到古人想象中的神，同時又帶著人的特點，能夠自然而然地使觀眾產生親切感。

從藝術設計的角度來看，從雙面神人青銅頭像提煉出的館標主體具有對稱之美，既形似江西省之“西”字的篆體，又像一扇邀請觀眾走進博物館的廣博之門。

記者：這張“微笑的神面”是怎樣鑄成的？

劉薇：頭像扁體中空，圓眼隆鼻，面帶微笑，上下排列方形鏟狀牙齒和卷狀獠牙，兩側有尖耳，頭上有一圓管，下有一方銎，頭頂兩側的一對斜長角提示其並非凡人形象。頭像兩面相同對稱，是迄今所見唯一的雙面青銅頭像，與商代各地人面像差異明顯，目前僅陝西漢中城固縣出土的青銅面具與之相似，但那是單面面具且頭上無角。頭像以泥范分鑄法兩次鑄接成型，器壁薄而勻稱，展現了極高的工藝水准。

記者：頭頂圓管、底下方銎，這套結構是做什麼用的？當前學術界對它的實際用途、歷史文化價值有怎樣的考証和評價？

劉薇：目前的主流觀點認為，頭像是商代虎方國最高首領祭祀時權杖頂上的一部分，這符合頭像“上管圓、下銎方”的結構：圓管可插羽冠，方銎可裝木柄，管銎相通，寓意神人貫通天地。商代巫風盛行，巫覡擔負溝通天地、媒介人神的職責，祭祀時會運用道具營造神秘氛圍，這件頭像便能發揮作用。它的價值有二：一是為研究商代南方獨特的信仰崇拜體系提供了珍貴實物﹔二是鑄工精細、造型獨特，具有極高的文物價值和美學價值。

記者：新干大洋洲商代大墓的發現，改寫了什麼？

劉薇：很長一段時間裡，商代的長江以南被視為“荒蠻腹地”。這座“江南商代第一墓”橫空出世，用400多件青銅器証明，3000多年前的贛江流域已存在一個與中原殷商並存發展、擁有高度發達青銅文明的強大方國。江西由此一躍成為“江南青銅王國”，與河南殷墟、四川三星堆形成商代青銅文明三足鼎立格局，改寫了“商文明不過長江”的傳統認知。新干大洋洲商代大墓也被評為“中國20世紀100項考古大發現”之一。這件頭像半人半神，將王權與神權巧妙融合，是“江南青銅王國”最具代表性的精神圖騰。

記者：這件國寶近年頻頻“出圈”，博物館具體做了什麼？

劉薇：讓文物“活”起來是我們的重要使命。保護上，我們動態監測文物展覽環境、建立數字檔案，並持續開展學術解讀。活化利用從三個維度展開：一是以展覽為基礎，2024年底推出“虎踞江南——新干大墓與青銅王國”大型展覽，這是自大墓發現以來展出文物數量最多、等級最高的一次，頭像作為絕對主角長期展出，還多次亮相北京大運河博物館等處的特展﹔二是以數字傳播為手段，“雲觀江博瑰寶”專題讓觀眾通過手機360度欣賞它的3D高清影像﹔三是以文創開發為拓展，以它為原型的文創雪糕復刻了紋飾細節，成為聯結博物館與大眾的甜蜜紐帶。這些年我最大的感觸是，博物館正從單一展示空間轉變為有溫度的文化體驗平台，與觀眾實現傳統文化與當代生活的“雙向奔赴”。

鑄青銅以通天地，藏神容以証贛江。從大洋洲商代大墓到江西省博物館現代化展廳，這尊雙面神人青銅頭像承載著江南先民的天地信仰，鐫刻著中華文明多元交融的古老印記，持續搭建起古今對話的文化橋梁。

（劉薇為江西省博物館副館長，本報記者王 丹採訪整理）

《人民日報》（2026年10月04日 第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