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在江蘇、江西、吉林等地探訪
“城超”,如何從走紅到長紅(人民眼·體育強國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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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來源:中國足協
引 子
“贏了!冠軍!”
10月31日晚,江蘇南京奧體中心體育場燈火如晝,2026年江蘇省城市足球聯賽決賽拉開帷幕。隊員們帶球飛奔,球迷們搖旗助威。最終,無錫隊戰勝常州隊,捧起冠軍獎杯,現場6萬余名觀眾見証激情時刻。2026賽季,“蘇超”共舉辦91場比賽,吸引303.95萬人次現場觀看、同比增長約24.9%。
習近平主席在二〇二六年新年賀詞中指出,“文旅市場人氣火爆,‘城超’‘村超’熱鬧非凡”。《體育強國建設“十五五”規劃》提出,“打造地方性品牌賽事活動”“完善群眾賽事活動辦賽指南、參賽指引”。
從“蘇超”率先出圈,到“贛超”“東北超”等接連登場,“城超”點燃大眾足球熱情。從走紅到長紅,如何構建可持續的“城超”賽事運營機制?近日,記者在江蘇、江西、吉林等地探訪。
有人踢
開門辦賽,讓非職業球員有機會踏上綠茵、站上“C位”
放慢助跑,一記推射,破門!看台瞬間沸騰,吶喊聲響徹全場……
8月29日晚,“贛超”八強淘汰賽第二回合比賽,南昌隊主場迎戰贛州隊。90分鐘,兩隊比分0︰0,比賽進入驚心動魄的點球大戰。南昌隊前鋒木孜帕爾江·木塔力甫站上罰球點,頂住壓力,射入關鍵球。最終,南昌隊6︰5淘汰贛州隊,晉級四強。
在萬人屏息中穩住心態的木孜帕爾江,並非職業球員。2025年從江西科技師范大學旅游管理專業畢業后,他選擇定居南昌,后進入一家餐飲公司工作。有10年業余踢球經歷的木孜帕爾江,去年一聽說“贛超”招募球員就報了名,卻因比賽經驗不足等原因落選。
足球賽事,有人踢是辦賽前提。那麼,“城超”是誰的主場,主要由哪些人來踢?
作為群眾性體育賽事,“城超”堅持群眾觀賽、群眾參賽——開門辦賽,讓來自各行各業的非職業球員有機會踏上綠茵、站上“C位”,持續夯實“城超”賽事根基。
長期以來,我國足球發展的重心偏向職業賽道,社會足球活動多是自發開展、布局零散,缺少穩定展示平台。“城超”調整思路:賽場向普通市民開放,讓普通人對足球運動的熱愛被尊重、被看見。
今年初,南昌隊啟動球員選拔,面向社會廣泛招募,一改去年主要從市超聯賽和學校遴選球員的做法,還明確規定:兩年內在中超、中甲等全國足球聯賽注冊的職業球員不能報名。最終,南昌隊從200余名報名者中,確定了50人參賽大名單,其中47人從事的職業與足球無關。
去年落選后,木孜帕爾江把不甘化為行動,白天上班、晚上練球,今年1月,再次報名。經過體能、球技、協調性等考核,他成功加入南昌隊。整個賽季,木孜帕爾江從防守做起,進球2個、助攻2次。
“從業余球場到‘贛超’賽場,從場邊觀眾到場上主角,夢想照進現實。”木孜帕爾江感慨,“在場上全力奔跑、揮洒汗水,每一次對抗、每一次觸球,都讓人熱血沸騰。”
今年,“贛超”進一步明確城市聯賽與職業聯賽的邊界,各隊均面向社會發布招募公告。經層層選拔,484名“贛超”球員中,非足球從業者佔比達92.8%。
優化賽制,讓非職業球員有更多機會上場。
10月31日,2026年“蘇超”決賽,無錫隊對陣常州隊。第二十八分鐘,無錫隊79號球員在左路禁區起腳射門,攻入首粒進球。79號球員是南京航空航天大學會計學專業本科生盧則靈。去年,盧則靈就入選無錫隊,不過整個賽季都是替補,“心裡多少有些遺憾。”
2026賽季,“蘇超”調整競賽規則——將2025年的“職業球員無同時上場人數限制”,調整為“同一時刻場上職業球員不超過2人”﹔取消“高校學生同時上場不超過5人”的限制,轉而規定“每場比賽,場上須同時有不少於6名不超過22歲的年輕球員”。
賽制優化,是競技價值取向的再平衡。職業賽事更注重觀賞性,“城超”的規則設計則優先保障普通人的參賽權,把實戰機會向業余球員、年輕球員傾斜。本賽季,盧則靈首發11次出場,進球3個、助攻2次。“賽制一變,完全放開了踢!”盧則靈興奮地說。
有人踢,不僅僅停留在每年遴選一批球員打一屆比賽,更要向下扎根,夯實“城超”群眾性根基。
“維持長期熱度,讓‘城超’吸引更多人踢,關鍵還要鋪底盤、建體系。”南昌大學體育學院教授江廣金建議,各地以“城超”賽事為牽引,打通從民間足球、城市聯賽、校園青訓到“城超”主賽場的全鏈條通道。
在江西,每年舉辦青少年足球賽事突破2萬場,逐步形成全年齡段覆蓋、省市縣三級貫通的青少年足球競賽體系,以賽事帶青訓、以青訓哺賽事﹔在吉林延邊朝鮮族自治州,業余足球聯賽、縣市足球聯賽等群眾賽事如火如荼……
各地“城超”共同回應了一個命題:足球運動的根基在大眾。“城超”的價值,不在於對標職業聯賽的競技水准、復刻其精彩,而在於探索一條適配各地、面向普通人的足球發展路徑,為推進全民健身提供實踐樣本。
有人看
比賽聚人氣,文化鑄人心,涵養兼收並蓄的球迷文化
“好球!漂亮!”球場上,常州隊補射破門﹔看台上,常州球迷湯曉慶振臂歡呼。眼下熱情助威的她,兩年前還對足球“一竅不通”。
因何轉變?
“家鄉球隊上場,必須力挺!”湯曉慶看比賽,更多的是看常州隊,“每次常州隊贏球,就像自己贏了一樣,開心、自豪!”現階段,各地“城超”皆為一城一隊模式,許多居民如湯曉慶一般,在為家鄉城市鼓與呼中,能獲得強烈的參與感、認同感、榮譽感。
湯曉慶經營著一家燒烤店,“蘇超”出圈后,她把門店改成“第二現場”,一到比賽日,店裡就聚集一批觀賽球迷。起初,湯曉慶隻“盯著屏幕找球,進了就跟著拍手”﹔后來,她常聽客人談論,逐漸摸清足球比賽門道。
如今,湯曉慶不僅聊起足球頭頭是道,還從比賽中悟出人生哲理。“沒有單打獨斗的英雄,彼此補位才能一起向前。踢球是這樣,開店創業、過日子也是這樣。”湯曉慶深有感觸,“這也是草根足球最動人的共情點。”
今年5月,全國第一個跨省域聯動的城市足球賽事——首屆東北地區城市足球聯賽,在沈陽、長春、哈爾濱、呼和浩特同步打響揭幕戰。
在延邊州,兼收並蓄的球迷文化托舉起“城超”的持久人氣。
“歡迎來到延邊!”在延邊州延吉西站,手持歡迎牌熱情招呼,延邊城市榮耀球迷聯盟成員劉寶玲給外地球迷送上本地特色伴手禮。每到延邊主場比賽日,球迷聯盟都會在車站、街頭設置接待點,安排人員為遠道而來的外地球迷指路——不分主客隊,隻為傳遞一份善意。
近兩年,網上不時曝出球迷發生言語沖突,把競技勝負演變為情緒對抗的現象。對此,劉寶玲認為,“比賽有輸贏,但球迷的熱情,不能隻靠幾場勝負來點燃,也要靠賽場內外感受到的溫度、球迷間的情感、共同的記憶來滋養。”吉林省足協秘書長唐彬蔚感慨:“‘城超’打開了以球會友的一扇窗。”
助威有章法,輸球不撒氣……一場球賽映照出一座城市從容面對得失、理性看待成敗的精神格局,也與延邊淳朴開放的城市氣質相融共生。
“城超”有熱度,還得益於賽事有“看頭”。此前,一些地方的“城超”熱鬧有余、競技穩定性不足,難以持續吸引觀眾。各地逐漸意識到:大眾性不等於低水平。
今年,多地主動加強球隊建設,努力把每一場球踢精彩。
“贛超”半決賽,南昌隊主場迎戰宜春隊。中場哨響,南昌隊0︰2落后,形勢嚴峻。
“收緊中路,把球往邊路送……”更衣室內,擁有歐足聯、亞足聯教練員資格的南昌隊主教練吳正日,冷靜安排戰術調整。下半場一開場,隊員們依計而行,迅速扳平比分。
“宜春隊雖憾失取勝良機,但場上對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勝負早不是唯一看點!”賽后,宜春隊球迷張劍激動地說,“這一趟,來值了!”
精彩比賽,源自專業的指導訓練——
打開手機,吳正日展示球隊訓練安排:周課、專項訓練、恢復方案……條分縷析,精准適配每一名球員。“‘城超’隊員平日裡大多有各自工作,不能照搬職業聯賽模式,而要根據球員的時間和體能條件調整強度,在業余賽場守好專業底線。”吳正日說。
2026年“贛超”,11支參賽隊伍中,有8名主教練具有職業履歷或專業執教背景。各隊競技水平提升,讓比賽更精彩。
賽事有激情,表演添韻味。各地“城超”推出一場場頗具特色的中場表演,看點十足。
球場上,近百名身著朝鮮族傳統服飾的啦啦隊隊員,手持風干明太魚,伴著鼓點整齊舞動,魚身起落翻飛,彩裙流轉搖曳,觀眾們紛紛拍手叫好。“最美最靚的啦啦隊”“這次我們站明太魚這邊”……手機直播屏幕上,一條條網友評論,讓延邊隊啦啦隊沖上熱搜。
“城超”中場表演,不為單純烘托氣氛、簡單助興,而是立足本土特色文化,把民俗風物、鄉土記憶、紅色根脈、非遺技藝等轉化為節目,實現“比賽聚人氣、文化鑄人心”雙向賦能。
“這支舞蹈把鄉土物產、朝鮮族傳統樂舞韻律和現代啦啦操節奏相融合,是本土生活記憶的舞台轉化。”延邊州文化廣播電視和旅游局副局長金炫青介紹,啦啦隊的道具也在持續豐富——隊員們戴上長白山人參形狀頭飾,捧出點綴金達萊花的定制咖啡杯……
創作團隊持續深挖當地生態、民俗等文化資源,把山林、江河、花海裡的延邊故事串聯起來,讓一套節目擁有層層遞進的文化敘事。“以前中場休息,就是起身動一動、上個廁所﹔現在節目一出來,眼都舍不得眨。”延邊隊球迷王浩說,“明太魚舞、象帽舞,都來自生活。啦啦隊一上台,觀眾們跟著打拍子,喊得可起勁兒了!”
一城有一城的文脈底色,一地有一地的精神標識。紅色舞台劇《長征第一渡》亮相“贛超”綠茵場,再現崢嶸歲月﹔江南民樂奏響“蘇超”中場,聲聲曲調叩擊觀眾心扉﹔羌風鼓舞燃動“川超”賽場,盡顯巴蜀民俗活力……中場表演,正成為各地展示文化底蘊、促進文化交流、凝聚城鄉共識的嶄新載體。
有錢辦
賽事流量撬動市場增量,努力實現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有機統一
一張門票不到20元,即使加上廣告、贊助等收益,還是沒能覆蓋成本——“東北超”半決賽首回合比賽,單算賽事本身小賬,並不賺錢。不過,“東北超”算的是大賬、長遠賬。
這場比賽,由延邊隊主場對陣遼寧大連隊。賽前,延吉西市場人頭攢動,叫賣聲此起彼伏,還有不少操著大連口音的客隊球迷。
“今天賣得比節假日還火!”一處明太魚攤前,顧客排起長隊,攤主忙得腳不沾地,“‘明太魚啦啦隊’出圈了,明太魚銷量翻了一番。”
賽事流量撬動市場增量。延邊州商務局副局長蔡京波介紹,相關平台數據顯示,延邊舉辦主場賽事的3個周末,累計帶動客流20.33萬人,較平日增長359%,商品和服務銷售額7600余萬元,較活動前一周增長191%。
除了算經濟賬,民生賬、公共文化價值賬、城市品牌賬,同樣值得細細掂量。
2026年“贛超”賽季,南昌國際體育中心承接揭幕戰、八強戰、半決賽、決賽等共8場比賽,31萬多人次進場觀賽。“‘贛超’賽事盤活了場館資源,釋放了體育惠民價值。”南昌國際體育中心有限公司副總經理楊軒說。
本賽季,“贛超”直播觀看人次近10億,抖音相關視頻播放量超30億次……一場場比賽、一次次傳播中,江西多個城市的人氣得到提升。
探索發展“票根經濟”,各地把“城超”帶來的人氣轉化為旅游熱度、消費活力。在蘇州,球迷憑“蘇超”門票,可在部分酒店、商鋪享受折扣優惠,在周庄古鎮、千燈古鎮等景區購買半價門票,文體旅商深度聯動,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有機統一。
“城超”讓球迷得實惠、商家得客流,但也存在現實瓶頸。比如,賽事文旅帶來的新增消費大多留在本地商戶端,賽事主辦方無法從中穩定分成,短期熱鬧很難轉化為反哺賽事運營的現金流。
在江廣金看來,並非每個地方都適合舉辦“城超”,要綜合評估自身資源稟賦,區分短期流量紅利與長期運營能力,理性決策,避免盲目跟風。
吉林大學東北與東北亞研究院專職副院長劉洋建議,建立收益反哺機制,推出賽事聯名文旅套餐,在商圈、夜市等地設立官方認証的“第二現場”,把“看一場球、游一座城”打包成產品,讓觀賽門票、景區門票、特色民宿、地方美食組合定價,實現協議分成。
打破大企業壟斷贊助的傳統模式,“蘇超”把賽場流量向小微企業、個體工商戶敞開,培育自我“造血”能力,讓經濟收益反哺賽事運營。
湯曉慶不只是球迷,還是“蘇超”贊助商之一。
看台電子屏下方,一條17米長的橫幅格外醒目,上面寫著“湖塘雨夜燒烤,為常州隊助威”的字樣。“快看,那是我家店的條幅。”看球間隙,她不時向身邊球迷介紹。
不同於傳統賽事的大企業冠名,“蘇超”面向本土小微經營主體推出低門檻贊助席位,讓燒烤店、包子鋪等也能享受與大牌同框的流量紅利。去年,常州“東哈·東北街邊燒烤”店通過贊助“蘇超”走紅全網。
今年“蘇超”贊助商招募啟動后,湯曉慶第一時間報名,起初沒抱太大希望,沒想到竟在搖號時被幸運抽中,出資5萬元便獲得兩場比賽的贊助權益。
過去,湯曉慶的燒烤店客源以周邊社區居民為主,如今不少外地球迷來店打卡。“這5萬元,花得值。”賽事舉辦期間,湯曉慶一天接到三四十個預訂電話,多數是外地球迷顧客。
2026“蘇超”賽季,32家小微企業、個體工商戶從3582家報名商戶中脫穎而出,獲得官方贊助商權益。
跳出傳統的廣告贊助思維,各地還探索與贊助商多元合作,優化“城超”盈利模式。
“來,嘗一塊!剛出爐的,皮酥肉嫩。”2026賽季,“蘇超”南京隊主場比賽前,場外美食區煙火升騰,“徐家鴨子”試吃台前總是排起長隊。工作人員麻利地片鴨、裝盒,招呼球迷試吃。
“徐家鴨子”成為“蘇超”南京賽區贊助商緣自賽事方的推薦。6月20日,南京隊主場對陣淮安隊比賽前,賽事方主動邀請“徐家鴨子”進場擺攤,試吃裝被申領一空,不少外地球迷圍著問購買渠道。賽后沒多久,“徐家鴨子”便與賽事方簽訂正式贊助協議。
“打造新場景,賽場變賣場,讓品牌真正融入賽事生態,雙向賦能。”江蘇省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所長呂永剛說,深挖IP(知識產權)商業價值,“蘇超”推出官方吉祥物“蘇嘟嘟”,全省13個賽區分別定制了城市專屬版本,並與本土特色品牌聯名,實現體育IP賦能地方品牌的良性互動。
“‘城超’長紅,需在行政保障與市場活力之間找到平衡點,變‘政府主導’為‘政府引導、市場運作’。”江西省足協常務副主席王賢敏說,“贛超”正在探索把賽區運營逐步交給專業化經營主體負責,讓“看得見的手”和“看不見的手”協同發力。
《人民日報》(2026年11月20日 第 13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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