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阴,多少繁花烟雨中

2017年02月10日16:55  来源:江西日报
 
原标题:棠阴,多少繁花烟雨中

斜雨八府君

暗巷

棠阴古镇位于抚州宜黄县城东南14公里外的宜水河畔,其夏布质量曾居江西省之首。戏曲《牡丹亭》便于此唱响,之后风靡世界。

夏布演绎了数百年传奇,多少如花往事,无语落尘泥。

我在烟雨中踏访了这座谜一般的古镇。

宜水是棠阴人的母亲河,它成就了棠阴的“夏布时代”。一匹夏布,记录着古镇的喜怒哀乐和兴衰荣辱。这部以夏布为文字的史记,留下多少迁客游子的相思

春雨缠绵,在棠阴天地间斜织,像那些女子端坐高机前,挥着梭子,演绎一种蝶舞。关于夏布的传说,正隐藏于古镇的幽深处,等待我的寻觅。宜水河温软,由南而北,静静流淌。起起落落的棒槌声,分明是一首小令,让时光不肯流动。一切,疑似唐代王维笔下的诗画。

犹见一把纸扇缓缓打开,扇面上,棠阴古镇自云水间向我走来。

一湾清亮亮的溪水沿着民主村暗巷欢歌。两岸所有的树木只是点缀。溪水渴望烙下那些明清建筑的身影,以及那些漂洗夏布的女子的笑声。巷子寂静。我看见时光悄悄滑过青砖和飞檐的姿势,仿佛杨柳袅娜时。荷叶以最后的绿,托起古镇的梦,也托起来访者的故园情结。

棠阴古镇的成名,离不开夏布这一推手。

所谓夏布,乃以苎麻为原料,取麻皮和麻秆之间那层薄薄的纤维,经多道工序编织成布,具有“轻如蝉翼、薄如宣纸、软如罗绢、平如水镜”的特点,常用于夏季衣裳,故俗称夏布、夏物。我国制作夏布的历史悠久。《诗经 东门之池》道:“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东门之池,可以沤苎。彼美淑姬,可与晤语。东门之池,可以沤菅。彼美淑姬,可与晤言。” 自夏商周以降,夏布普遍用于制作深衣、朝服、冠冕、巾帽和丧服。夏布被漂白后称“白纻”,其极品者,需两年余方能织成一匹,一匹四丈八尺,可为两衫。

江西苎麻布为中国古代服饰面料中的佼佼者,唐宋时期便列为贡品。赣东以宜黄县为最,其夏布细而光洁,而宜黄的夏布织造又首推棠阴镇。棠阴夏布始于明朝中叶,有一位吴姓本地商人在汉口经商时,见夏布盛销,便动了念头,组织一班人前往产地学技艺,而后回故里办起了织布坊。棠阴地处宜水中游,气候温和,雨量充沛,土地肥沃,适宜大量种植苎麻,而且这一带水流平缓,遍布鹅卵石,清澈如镜,硫磺含量极其丰富,乃夏布漂洗、生产的风水宝地,于是很快赢得“夏布不到棠阴不白”“棠阴夏布胜杭纺”之美誉。明永乐年前后,棠阴夏布生产渐成规模,宜黄县甚至每年以棠阴夏布5万多匹折交官田公粮3万多石。

说起夏布的制作流程,60岁的易国仔情绪高涨。他曾经跟祖父学技,蒸布、沦布、酱漂、打碾、水漂、过酱、脱水、漂晒、再打碾、上边、拆布、包装、上标,关于棠阴夏布深加工的13道工序,如同乘法口诀,在老人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记忆中,每年端午节后,南自清浦(现雷湾村渣堡),北至解放村索湖,16华里长的河面、河滩,夏布接踵覆盖,好像皑皑白雪,更似银丝涌动,蔚为壮观。易国仔忍不住在石器上比划起来,说,要这样打碾,我一辈子忘不了啊。

据记载,清乾隆、嘉庆年间,棠阴成为江南三处最负盛名的夏布生产、经销集散地之一,全镇设有织布坊100余家、漂染坊20多个,年产量高达数十万匹,其产品畅销南昌、上海、天津各地,甚至走出国门,远销日本、朝鲜和东南亚。夏布行随之兴起,其中“同和夏布行”的规模最大。山西、武汉等地商贾专门在古镇设立会馆,以便收购夏布。正因为棠阴独特的地理环境,吸引众多商人将外地粗糙的夏布大批运到这里进行深加工,漂白、包装,质地俨然脱胎换骨。夏布使棠阴华丽转身为闻名遐迩的集镇,鼎盛时有3.6万户人家,人口达12万之多,素有“小小宜黄县,大大棠阴镇”之说。

1939年秋,奉江西省教育厅之命,毕业于日本东京早稻田大学的新建人梁邦柱、宜黄人欧阳璇在棠阴创建“江西省麻织学校”,除了开设普通中学基础课程外,还设了苎麻、漂染、纺织、机织、意匠分解等专业课程,数年内培养出200多名专业技术人才,开创了宜黄职业教育之先河。

辉煌的沧桑之后,棠阴洗尽铅华,以寂寞示人。

我孑然行走,穿街过巷,惟恐遗漏任何一隅。历史化为雨滴,淋湿我。宜水河如旧时的夏布,在苍茫里致意远方。河畔昨日故事,多少繁花烟雨中。古镇的每个细节,都仿佛深夜里猫碰碎瓷器的声音,惊心。

官帽厅、蝙蝠厅、信芳公,芸晖光碧。漫步于这些古色古香的老建筑里,棠阴的一切似乎都不愿意走出往事,无论是院角发呆的女人,还是对桥的鹅卵石路,抑或见缝即长的野草。当然,还有吴家大院里的绣花楼

青山和绿水滋养了玲珑的棠阴。

棠阴原名陂坪。偶然间,临川居士吴竦野游,喜爱此地的钟灵毓秀,遂于北宋天圣九年(1031年)偕夫人前来肇基,并亲手种植甘棠树于村西南通道边,祈祷说:“汝茂,吾子孙亦昌茂。”后来,甘棠成荫,吴家发达,人丁兴旺,后人为纪念吴竦,取“甘棠茂荫”之意,将地名改为“棠荫”,最后演变为现名。

夏布生产制造业的飞速发展和商贸兴盛,成就了棠阴的空前繁荣,钱庄、旅馆、饭店、当铺、戏园、书院林立,水运、交通空前发达。至清乾嘉年间,已是“五里长街,商店栉比;十里河埠,商船云集;三万六千烟火,九岭十三巷”。清同治《宜黄县志》记载说:“棠阴为大市镇,街衢通达,商贾辐辏,故东陂止马司巡检移驻于此。”在经济与文化双轮驱动下,一批腰缠万贯的富商望族开始沿着黄金水道大兴土木,其中,以吴、罗、符三大姓氏为代表,民谣说“罗三千、符八百、吴家老倌无价尺”,他们建祠堂豪宅,拓店铺门面,形成了风格各异、斑斓多彩、令人目不暇接的建筑群落。清代邑人张士旒有《棠阴竹枝辞》道:“艳说仙乡下七都,人烟稠密近山隅。宜黄村落不知数,要比棠阴胜更无。” 民谣如是唱道:“棠阴街有几里长?棠阴街有几条巷?几座桥来几座岭?几个菩萨坐壁上?棠阴街有五里长,棠阴街有十三巷。五座桥来九座岭,三尊菩萨坐壁上,满街都是夏布行。”

我是在午后时分,由易国仔陪同走进吴家大院的。这座晚清时期扩建的大宅院名曰“恒福安”,其意不言自明。它占地1000多平方米,据说有房间99个,幽深、冷清,透着禅意。或许曾经作为乡政府办公场所的缘故,整个建筑保存得较为理想,尤其是右厢房的那座绣花楼,处处布满精美的雕刻作品,尽显奢华阔绰。由楼上可远眺古镇西北方向的明代迎恩塔,以及静静流淌的宜水河。想来,每逢漂白夏布的时节,吴家小姐免不了欣赏这人间壮丽的景象。惊艳之余,自然是要轻启樱唇,吟哦晏几道的那首《浣溪沙》:“白纻春衫杨柳鞭。碧蹄骄马杏花鞯。落英飞絮冶游天。”

见我凝视着厅堂墙壁上那些龙飞凤舞的书法作品若有所思,易国仔介绍说,这是拍摄电视连续剧《汤显祖与牡丹亭》的时候布置的背景和道具。我一时听岔了,忙追问了一句:“汤显祖在这儿演过《牡丹亭》?”易国仔慌忙摇手。缓过神来,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先生乃明朝人,如何会在这清朝的建筑里现身?

吴家大院的斜对面,是易国仔的家,俗称“桂花树”,也是一座宏大的古宅,典型的木架构。只是可惜,当年的两棵古桂业已烟消云散。院内墙壁上,迄今保留着一行标语,其中有“铁的红军”字样。棠阴的多座老建筑曾经作为红军驻扎栖身之所,留下不少金戈铁马故事。易国仔透露,宜黄县委党校曾在“桂花树”办学三年,留下多条标语口号。果然,那些红色标语依然鲜明醒目,时代气息浓郁,如,“政治工作第一”“人的因素第一”“放眼世界,立足本职”。易国仔指着屋顶正中的红色横梁,要我辨认“高明光大”四个镀金的字和动物图案,他悄悄告诉我,有人愿意出价10万元收购这根梁木,但被他拒绝了。我默默徘徊于天井、风火山墙、檐椽、斗拱、柱础、门楣、窗棂、雀替、雕饰构成的世界里,仿佛又见那些匆匆的身影,他们曾经用夏布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告别时,易国仔说:“现在懂得制作夏布的人屈指可数了,我很想传承下去。”

沿着坡道寻到棠阴中心小学,一进校园,赫然见一座宏伟的古建筑守望雨中,如古稀长者。这便是古镇的璀璨明珠“八府君祠”。据《吴氏族谱 八府君传》记载,棠阴吴氏开基始祖吴竦排行第八,故有“八府君”之称。该祠初建于明神宗万历八年(1580年)七月,宅基面积4000平方米,原有中厅三门、东西二廊、左右楼店、祠西厨房,现仅保存前半部分,但这丝毫撼动不了其“霸主”地位。中厅为单桅悬山顶,30根石础木柱巨大,如一个个彪形大汉昂立,擎起云天,而4根中堂立柱周长为2.46米,号称“江南民居第一柱”。石础的镂空雕刻为“宝相仰莲”图饰,寓有“宝”和“仙”之意。前梁则雕有雀、鹿、蜂、猴图案,寓意“爵禄封侯”。

一群少男少女穿过雨帘,如归巢的燕子,绕巨柱游戏。或许他们并不知道,当年,汤显祖的《牡丹亭》便是在这八府君祠的戏台上由宜黄戏班首演的。先生与宜黄腔的感情极深,而伶人对戏中人物的把握恰如其分。台上,宜伶用情唱戏,演绎着杜丽娘与柳梦梅的千古传奇。台下,桌上摆着棠阴的特色小吃豉渣饼、七分糕、薯粉圆、冻米肉丸、魔芋豆腐、乖乖酒,先生轻轻击打着檀板,似醉似醒,终于发出“小园须着小宜伶,唱到玲珑入犯听”的心语。

久久踯躅于八府君祠里,我兀自猜想,棠阴的夏布,是否也给予了先生某种暗示?

一切无从考证。

棠阴无言地叙说往昔的繁花。飞檐翘角与烟雨一道制造山中的江南。即便瓦砾遍地,也是风流。且让我独自聆听数百年前一位戏剧大师的心声:“不堪歌舞奈情何,户见罗张可雀罗。大都情场情复少,教人何处复情多。”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棠阴人的骨子里有一种古道热肠。夏布给古镇带来了荣耀和声名,也沉淀下了传统耕读文化的品性。我能感觉,夏布给了古镇体温,也给了古镇灵魂

夏布自从根植于棠阴之日始,便注定了一种千年风雅。

雨濛濛,水切切。我站在堤岸上,看宜水一如既往地流淌,依稀可见“十里河滩晒夏布”的壮丽景象。附近的“清溪居”如同逸散的隐士,披一蓑烟雨,任凭水韵墨韵氤氲。

我向一位环卫工人问路。这时候,一辆摩托车在旁边轰地刹车,后架上的几个液化气钢瓶发出坚脆的声音,一个戴着头盔、穿着雨衣的中年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他说,看看罗家大院去吧,那儿才值得逗留。

按着中年男子指引的方向,我缓缓朝建设村方向走去。行了约十分钟,身后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竟然是那个中年男子追了上来。他大声招呼道,还是我带你过去,反正从这边也可以绕到客户家。这位以送液化气为谋生手段的汉子,名叫罗贤华。由于摩托车上载满钢瓶,他便骑行一段,等我一段,十分有耐心。在弯弯曲曲的西巷间穿行了好一阵子,眼前忽然呈现一座偌大的宅院,门楼全部由方砖和模式花砖垒砌而成,雕刻精湛,充满张力。这便是建于清代的“冠佳厅”,人们俗称“罗家大院”。

所谓“大院”并非浪言。整个建筑设计了中轴线,两边规则地布置房间,属于穿斗与抬梁混合框架、月梁起拱、梭柱分收、斗拱雀替的结构风格,但见一进三堂纵深延伸,气势非凡。在临近大门口的天井边,镶嵌着一块长达近9米的麻石,有“江南民居第一长石”之誉,据说当年仅搬运费便花费了一根金条。不过,棠阴的大户人家不在乎银两,满河满滩的夏布给了他们足够的底气。也难怪有棠阴童谣道:“女儿女儿你莫哭,嫁到观裳坊,就是你的花花屋,金打梁,银打柱,锡打的竹篙晒衣服。”

罗贤华打小成长在罗家大院,熟悉这里的结构、布局、梁柱、雕刻。这些年来,打工之余,他乐意向游客推介自己的家园,生怕这些祖先的宝贝寂寂湮没。据罗贤华说,曾有一颗日寇的炮弹落在罗家大院的屋顶,所幸竟是哑弹,老宅院最终躲过一劫。

在棠阴,更有故事的是下街口上的“承恩坊”。这座功名牌坊始建于明宣德五年(1430年),系知事谭政为荣归祭祖的吴余庆所建。吴余庆(1385-1462年),字彦积,号斯白,棠阴人,书法家,著有《斯白集》《流芳集》传世。永乐六年(1408年),吴余庆以文声被推荐赴京入阁院,踏入宦途,他一生不爱附庸权贵,清正廉明,告老回归故里时,携带的行囊唯有书籍而已。吴余庆自幼丧父,事母至孝。传闻有一次京师大放花灯,处处火树银花,满朝文武饮酒作诗,好不惬意,明成祖却发现通政大夫吴余庆一脸愁容,细细一究根源,是因为吴余庆触景生情,怜惜高堂老母卧病在床,膝下冷清,因而伤感。明成祖很是感动,特赐宫廷花灯给吴母观赏。此后每年正月初至元宵夜,棠阴吴氏便以支房为单位,组成十七路花灯,游街竞美。数百年来,“承恩花灯会”成为棠阴的一道亮丽风景。

吴余庆生活的时代,棠阴的夏布开始风生水起,这位乡贤为古镇播下了跟夏布一样美丽的文化种子。

斜雨飘落承恩坊。土瓦歇山式枋顶上,翼角飞翘,鲤鱼正跳向龙门。

罗贤华默默地骑上摩托车,开始他周而复始的日常工作。

生活在古镇,有一种气质自华,那是开启棠阴大门的密码。我如是想。

夏布的身影已远,温度尚在。(彭文斌 文/图)

(责编:崔晶喆、毛思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