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铜鼓的细节(军旗飘扬)

荆永鸣

2017年07月26日08:29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
 

清晨六点,我被体内的生物钟准时唤醒。窗帘没有打开,房间还是黑的。几秒钟后,我记起这是睡在大山深处的一座宾馆里。

前一天早晨,我和中国作协“纪念建军九十周年”主题采访团的同行们从南昌出发,驱车四个多小时,在一场骤雨初歇的正午抵达铜鼓。

这座隐于罗霄山脉北端的山城,比我想象的规模还小。从下榻的高楼上凭窗而望,一条狭窄的小城依山傍水,逶迤数里,在高天流云的雨后薄雾中,宛如一首朦胧诗,意味深长。

铜鼓历史悠久。有史料记载,铜鼓明设铜鼓营,清置铜鼓厅,1912年置铜鼓县。因城东有一巨石,色如铜,形似鼓,击之有声,故而得名。因此,铜鼓又是一首古老的歌。如今,在跳动着十四万个生命音符的铜鼓县,百分之七十的人口是淳朴、典雅的客家人。又因此,这里不仅流传着浓郁的客家习俗、美味独特的客家饮食,同时甜美动听的客家山歌,更是被誉为客家文化中的一朵奇葩。

采访途中,县委领导专门请来一位客家山歌的传承人,在半路跳上车,为我们唱了两首山歌。我听不懂客家方言,但那优美婉转的旋律,已超越了歌词的含义。让你觉得那是一种生命的原始力量,是一种自然的美的呼唤,如同天籁之音,萦绕于耳畔,经久不息。

地处湘赣边界的铜鼓,生态环境十分优越。极目所见,群峰叠翠,万木葱茏。据陪同者介绍,铜鼓县一千五百多平方公里的土地,森林覆盖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七,居全国前列。此外,这里还有多处国家级森林公园和自然保护区,有绵延十余公里的丹霞地貌,有与《桃花源记》中高度契合的山川幽谷。与此同时,投资二十多亿元的汤里温泉也即将建成。铜鼓是长寿之乡,中国南方红豆杉之乡,江西省首批生态文明先行示范县,国家级生态县,国家重点生态功能区,同时还被誉为中国百佳“深呼吸小城”……一大串有关生态方面的荣耀,真是不错。

然而,我们此行的目的,不为铜鼓的“天然氧吧”,不为它的“避暑胜地”,而是为了走进一段红色的记忆。

众所周知,铜鼓作为新中国革命圣地,有着令人难忘的红色历史。战争年代,在铜鼓这片热土上风云际会,曾留下了毛泽东、彭德怀、滕代远、黄公略、罗荣桓、宋任穷等老一辈革命家的足迹。1927年秋天,在毛泽东“一脚踏两省”的运筹帷幄下,打出了第一面火红的军旗,发动了湘赣边界的秋收起义,从而拉开了中国共产党独立领导中国革命的序幕。

在短短半天时间里,我们首先参观的是秋收起义前敌委员会旧址和秋收起义阅兵广场。那油漆剥落的书桌、古老奇特的油灯和锈蚀的刀枪剑戟,引领我们走进一幕又一幕历史的记忆与细节。就是在萧家祠的油灯下,毛泽东写下了“秋收时节暮云愁,霹雳一声暴动”的著名诗句。我驻足铜鼓秋收起义阅兵广场,凝视纪念碑上的工农革命军的威武雕像,不禁进入遐想,耳边仿佛又闻惊雷声动,鼓角争鸣。让我深感震撼的是,也正是在那段飞扬激荡的岁月里,在铜鼓,先后有七万八千人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光有名有姓的烈士就有一万八千人。铜鼓,这块名符其实的红色热土,为中国革命做出的巨大牺牲,令我感到凝重。

浏阳与张坊镇交界处的排埠镇月形湾,潭水碧绿,溪流淙淙,山上长满了翠竹、灌木与茅草。如果没有史料记载,很少会有人想到,在这个普通的山湾,毛泽东曾经历过他革命生涯中唯一的一次被捕。1927年9月7日,毛泽东乔装成安源煤矿采购员,从安源出发,奔赴铜鼓,准备亲自领导秋收起义。一路上日夜兼程,绕过敌人重兵把守的萍乡,在9月8日进入浏阳张坊镇七溪村时,被张坊的团丁抓住。团丁要把毛泽东押到民团总部去处死。押送途中,毛泽东决定设法逃跑。在离民团总部不到二百米的地方,终于找到了机会。他急中生智,成功逃脱。后来在一个叫陈九兴的农民帮助下,毛泽东在吴家祠住了一夜,于9月10日到达铜鼓县城萧家祠。次日,在铜鼓大沙洲的永宁桥畔举行了阅兵仪式,发动了永载史册的秋收起义。从而为后人留下了一段景仰乐道的传奇史话。

一位陪同者告诉我,凡是到过此处的人,无不为毛泽东这一传奇经历庆幸地感叹:当年如果不是毛泽东机智地逃脱敌人之手,中国的革命历史就会改写。但“如果”毕竟不是事实。时光带走了岁月的风尘,近一个世纪的历史早已在这里凝固。如今,小小的月形湾,作为一代伟人的化险地,已构成了一道独特的精神风景。

这次采访,由于行程紧迫,我们在铜鼓只住了一夜。

入夜的山城十分宁静。窗外又落了雨,还伴有雷声。铜鼓的雨,似乎总是去了又来,下下停停。我扭亮台灯,翻开笔记,写下我需要记住的文字。在铜鼓,我们采访的最后一站,是大沩山下永丰村的“精准扶贫”。据镇党委书记介绍,永丰村是省级贫困村。近年来,他们实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脱贫策略,把峡谷溪水打造成“江西第一漂”,把高山荒地建成江西第二家野外高山滑雪场,同时把深山竹笋、杨梅、尖栗、板栗、山楂做成罐头,甚至把竹子做成电脑键盘、鼠标、小音箱等,远销各地。回想着永丰人在“旅游+扶贫”的致富路上满满的雄心与畅想,伴着窗外风雨之声,我渐渐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打开窗帘,眼前的小城,依然雨雾迷蒙。这是我喜欢的样子。在即将离开铜鼓的这个清晨,我走出酒店,独自来到了定江河边。我是想找一位当地人,最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聊一聊,做个简单的交流。然而,或许是山里的小城醒来晚,河边上却不见任何行人。只有定江河在默默地流着,穿城而过。我凝望着眼前幽深的河水,回想着在铜鼓的所见所闻,心中泛起阵阵涟漪。我在想,悠长的河水流走了岁月的泥沙,却流不走凝固的历史。而凝固的历史与流动的现实在这里交织,或许后者更需要我们的关注吧。

作为一个匆匆过客,我祈愿铜鼓的明天更加祥和美好——这是老区人民的福祉,也是历史最好的纪念碑。

《 人民日报 》( 2017年07月26日 24 版)

(责编:帅筠、邱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