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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縫紉機(尋訪·長征路上的故事)

卜 谷
2026年08月19日08:56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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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枕著於都河日夜不息的濤聲,在於都中央紅軍長征出發紀念館的展櫃中,一台古舊的德國產“飛人牌”手搖縫紉機靜靜陳列。鐵色黯沉,機身斑駁,仿佛仍保留著某種體溫——那不是金屬的溫度,而是歲月中被反復鍛鑄過的信念。

  90多年前,江西於都籍紅軍戰士葛接調,正是挑著這樣一台縫紉機,爬過皚皚雪山,蹚過水草連天的草地,把它一步一步帶進了長征的風雪深處。

  葛接調出身貧苦,7歲學刺繡,9歲學裁縫,不到16歲已是鄉間走村串戶的“小師傅”。針線是他賴以謀生的手藝。當革命的洪流席卷而來,這雙本該縫補衣衫的手,放下針線,拿起梭鏢與大刀,參加了工農紅軍。

  在攻打長汀的激戰中,這個年輕的裁縫沖鋒在前。在槍林彈雨中,他身中五彈倒下,被稱為“汀州五勇士”之一。五處傷口,五個霰彈鑿出的深坑。右臂塌陷,左臂受損,右下顎至左肩洞穿。身體被戰爭改寫成二等乙級殘疾,留下了左臂再也抬不高的創痛。他的命運,因此而悄然轉向。

  養傷期間,組織征求傷殘人員去向,大多數人希望遣散返鄉,葛接調卻陷入沉默。他找到入黨介紹人楊至成,聲音裡帶著遲疑,也帶著執拗:“如若遣散回家,怕是要遭地主還鄉團滅門﹔留在隊伍裡,哪怕只是做點雜事,也是對全家的庇護。”

  楊至成聽后笑了。紅軍攻下汀州,繳獲大量布匹與12台縫紉機。紅軍被服廠即將組建,四處招收裁縫師傅,正缺他這樣的能工巧匠哩。

  葛接調一聽也笑了。不能端槍打仗,還可以握針線、轉動縫紉機呀。端槍沖鋒是上戰場,轉動縫紉機也是上戰場哩。他從病榻收拾好行李,直接走向了縫紉機。

  機器晝夜轟鳴,20余名裁縫日夜趕工。10天之后,4000套軍裝整齊成列——這是紅軍歷史上第一套較為統一的制式軍裝,標志著“百家衣”時代的結束。更特別的是,為紀念列寧逝世5周年,紅領章上鑲了黑邊。這一細節,后來成為紅軍服裝史上一個獨特的印記。

  葛接調被任命為縫紉班班長。作為一個上過戰場的老裁縫,他對機器的愛惜近乎嚴苛,常對工友說:“針杆軸、梭芯、曲軸,該上油的地方,一寸也不能省。”在他眼裡,這一台台機器不是工具,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戰友。

  行軍途中,他總要用油布將縫紉機包裹得嚴嚴實實,仿佛包裹著某種不能失去的戰斗力。

  長征路上,他被編入休養連,與鄧穎超、蔡暢、賀子珍、劉英等同志同行。行軍間隙,他總是不停手地幫助戰士們縫縫補補,還經常教女戰友們刺繡。他的擔子,一頭是四五十斤重的縫紉機,一頭是碎布、線團與干糧。

  一路顛簸,一路坎坷,一路硝煙。縫紉班也有五六台機器參加長征,有的摔壞了,有的鏽死了,有的丟失了。最后,隻剩下葛接調肩上的一台縫紉機,也幾度歷險。

  最驚險的一幕,發生在湘江戰役之后。中央縱隊強行軍,有人見連印刷機都被丟棄,便勸葛接調:“人都顧不上了,還要這鐵疙瘩做什麼?”

  葛接調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語氣強硬、態度堅決:“這機器有用。它能隨時縫補軍裝、縫補干糧袋、繡紅旗,紅五星、紅領章,哪一件不是它縫紉出來的?它不是死物,是我的戰友,不能扔。”

  還有一次急行軍途中,他發現隨身的油壺丟失。戰友們拉住他:“敵人就在后面追得緊,別回去送死!”他卻執意折返,在草叢中一寸一寸翻找。終於找到油壺,才長舒一口氣。有人笑他“一根筋”,他卻強調:那裡面裝的,是能讓機器繼續“活命”的東西。

  過雪山時,風雪如刀,擔子無法挑起。他便拆卸掉部分附件,將機頭緊緊抱在懷中。人和機器,在暴風雪中幾乎融為一體。

  鬆潘草地,四周一片泥沼,步步皆是陷阱。縫紉機不能浸水,擔子無處安放,葛接調連吃飯、睡覺都站著。就這樣,在沼澤的艱難跋涉中,硬是挺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他終於找到一小塊稍高的干燥草墩,將擔子放下,癱坐在地上。短暫喘息之后,他掏出一把青稞慢慢地咀嚼著,迷糊一陣后又咬牙起身,繼續前行。

  3日后,他挑著那台縫紉機,走出了草地。1935年10月,歷經萬水千山,葛接調與他朝夕相處的“戰友”,終於完好無損地到達了陝北吳起鎮。

  葛接調與那台縫紉機,又融入了延安的紅軍被服廠。

  1996年,葛接調走完了他的戰斗人生。兒子葛江洋遵照遺願,將父親留下的珍貴物件捐給於都中央紅軍長征出發紀念館。於是,那台手搖縫紉機,被放進了展櫃。

  夕陽西下,於都河波光粼粼。紀念館內,那台“飛人牌”手搖縫紉機飽經滄桑。它不再需要油布包裹,也不再懼怕雨雪風霜。葛接調當年挑著它跨越了萬水千山,而現在,它挑著那段沉甸甸的歷史,不斷地走進人們的心裡。機針雖已停轉,但那根名為信仰的絲線,至今仍堅韌如初……

  《 人民日報 》( 2026年08月19日 20 版)

(責編:毛思遠、邱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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