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定南:一個人與一座城的綠茵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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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定南縣第三中學的操場上,50歲的涂致中緩步走過那片熟悉的草坪。左腳剛受過傷,涂致中步伐不再輕快,目光卻依舊銳利,一眼就能看出孩子身上的足球潛質。
一年前,中甲定南贛聯俱樂部向他拋出邀約,開出高薪,被他婉拒。“在學校帶校園足球,一樣是作貢獻。”句話的分量,隻有熟悉定南足球發展歷程的人才懂。
1998年的夏天,22歲的涂致中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南昌職業技術師范學院體育系畢業的他,本可以留在省城。這時,一條來自定南的消息打動了他:當地缺體育老師,懂足球的更是稀缺。
“定南足球還是一張白紙,你能施展的空間大。”同學的一句話,在他心裡埋下種子。
沒想到,這一待,就是28年。
讓他更沒想到的是,全縣唯一的“足球場”,不過是一塊用推土機推平的黃泥巴地,雜草叢生,坑坑窪窪——那是定南中學的“鵝公塘體育場”,400米煤渣鋪就的跑道圍著一片荒地,連球門都沒有。
但操場上孩子們眼神裡對足球的渴望,讓他決心留下來。
沒有球門,涂致中就帶著人去砍竹子,扎出歪歪扭扭的門框。但竹子經不住風吹日晒,用不了多久就壞了。於是他跑遍全縣的廢品收購站翻找能用的材料,再去找電焊師傅現場焊接。500多塊錢,定南第一個鋼管足球門誕生了。他還興致勃勃地刷上防鏽漆。
沒有隊員——准確地說,是沒有會踢足球的孩子。當時定南的娃娃們連電視轉播足球都沒看過,涂致中就在體育課上“瞄”那些身材勻稱、條件好的苗子,然后從最基礎的顛球開始教。很多時候,他還要跟田徑隊、籃球隊“搶人”。
2015年的夏天,他帶著學校訓練隊借逸夫小學的場地練五人制。當時下著暴雨,汗水裹著泥水和雨水在身上流。居民樓裡有人隔著窗戶看了很久,一個家長冒雨跑出來問:“老師,能不能讓孩子跟著你們訓練?”這是第一次有家長主動送孩子來踢球。
2017年,定南縣委、縣政府正式提出以足球為龍頭的體教融合改革,這個決定徹底改變了涂致中的職業生涯,也改變了這座城市。
定南縣政府引進嘉宏體育發展有限公司,從省體工大隊請來原江西省足球隊主教練胡士達,帶著七八名專業教練來到定南。涂致中是唯一被定南縣教體局“派”進團隊、進駐足球基地帶訓練的本地體育老師。
他接手的是2012年出生的女足精英梯隊,從二年級一直帶到初中。訓練強度不小:雙休不存在,專職教練周一能休息,涂致中還要回學校上體育課。每天上午8點半到10點,教練組集中培訓﹔下午訓練一個半小時﹔周末全天不間斷。從2017年到2025年,除了節假日和公司放假,他沒有休息過一天。
而他的愛人,定南實驗學校的教師,給了他最大的支撐。兩人相識於2001年的市運會——她當時是田徑運動員,他是舉重隊教練。從戀愛到結婚,他忙他的足球,她管她的家庭,從來沒有抱怨。
2023年,定南U12女足梯隊代表中國參加國際足聯首屆女足環球杯(意大利)﹔2024年,定南小球員首次代表中國參加“哥德堡杯”世界青少年足球錦標賽,獲得U12季軍﹔2025年,定南女足U13登頂環球杯冠軍。定南成為全國唯一同時擁有中甲、中乙職業球隊的縣。
涂致中用28年時間,見証了一個縣城從“足球荒漠”到“賽事新城”的嬗變。
在定南三中,涂致中辦公室的櫃子裡,摞著厚厚一疊“優秀教練員”証書,省裡的、市裡的、縣裡的。但在足球專業上,涂致中的學習與提升卻從沒停止。他的足球教練証從E級一直考到了C級,2026年還在沖刺亞足聯B級。對於一位50歲的基層教師來說,這種持續學習的動力源於什麼?也許答案就藏在他的“地基論”裡。
“今年贛聯招了3個教練,去年招了2個,都是我帶的學生。以前,我是‘一個人’拖著‘一群人’往前走,如今,他們回來了——大學畢業,從大城市回到這片紅土地,站上了綠茵場的另一邊。”涂致中說話時,語氣平靜,但分量很重:“我想,足球之城不是幾支隊伍在全國拿幾個名次就能帶起來的,要靠普及、靠氛圍、靠文化傳承。足球之城應該是一代人、兩代人、三代人傳承下去,成為這座城市血脈裡的東西。也許幾十上百年后我都不在了,定南還是足球之城,那這個地基才算真正打好。”
今天,定南的足球“地基”正越來越厚:全國第一所足球現代產業學院——贛南師范大學現代足球產業學院已經招生﹔定南足球發展的經驗被足球報連發三篇深度調查﹔定南縣政府與烏拉圭足協簽署合作意向書,中烏足球青訓中心正式揭牌。
而涂致中,依然每天踩著三中操場上的草皮,帶著孩子們做基本功訓練。那些動作他教了幾萬遍,卻從不厭倦。(宋石長 張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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