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古村落詩意棲居鮮活綻放

——看金溪“古村貸”如何破局古村落活化保護

2021年06月22日07:16  來源:江西日報
 

擁有古村落128個、明清古建筑11633棟,其中中國歷史文化名鎮(名村)7個、中國傳統村落42個、江西省傳統村落31個,古祠堂100余座、明代牌坊8座、清代牌坊30余座……走進金溪,看到的是一座“沒有圍牆的古村落博物館”,這些古建筑的完好度、精美度,讓外來者為之沉醉,流連忘返。

如何讓這些古村落“活態、原真、延續”?金溪人一直在努力。“拯救老屋行動”、設立“江西省金溪縣古村古建保護發展基金會”﹔2020年,“古村落金融貸”(下稱“古村貸”)在金溪問世,作為全國首個針對古村落保護活化的金融貸款品種,它的“造血”功能,讓古村落在歲月鉤沉中逆向行走成為可能。

金溪有了“網紅”村

夏天是個天氣多變的季節,在斷斷續續的雨水中,金溪的古村落給人的年代感如夢似幻。

5月10日上午,記者走進褐源古村時,臨水而居的村庄是靜默的。擺放在地上的木料和村口等待作業的機械告訴來訪者,這個村庄正經歷蛻變——金溪人夏志敢盤下了這個“人去屋空”的村庄,整村共48棟古屋目前已修繕20余棟,重建3棟,夏志敢的設想是把這裡打造成民宿集群,讓古村的生命得以延續。

5月10日下午,一場大雨把記者一行“趕”進了大坊荷蘭創意村。這個明宣德年間建村立祠的村庄,當年的主人可能沒有想到,他們的大宅華屋差點破敗得無跡可尋,所幸在今人的努力下,變成了一個頗有人氣的鄉村旅游休閑目的地。登上大坊荷蘭創意村的標志性建筑——徘徊塔俯瞰全村,入眼既有充滿現代感的咖啡屋、充滿異國情調的創意工作室,又有內斂大氣的中式古宅。

“‘五一’期間,來村裡的自駕車輛沿公路排了五六公裡長。”負責大坊村運營的金溪騰飛旅游建設公司負責人介紹,每到節假日,古村就火得不得了。

5月11日上午,大雨瓢潑。撐傘走進游墊古村,屋前的池塘與草地有清華、北大等高校師生設計的雕塑與親子設施。在這裡,著名的建筑有胡桂芳的總憲第,如果你不急著走,就能在夜晚看到游墊光影幻夢的世界:以古村為載體,文化遺產與數字科技相融合、明式美學與新媒體藝術同展示,由此,游墊擁有了一個全新的IP——數字科技古村,在這裡傳統生活方式借助現代的聲光電技術,重新展現在游客眼前。

“在老房子裡用新科技展示傳統文化,我們村已經成了‘網紅’村,帶孩子來體驗的家長特別多。”說起游墊古村的變化,該村導游汪曉雲特別自豪。

對此,金溪縣文旅投公司負責人彭芳認為,古村活化保護有三要素:建筑的元素、結構和功能。其中,功能是最重要的,功能變了,其他的也要作相應調整。所以,古村落、古建筑的保護首先要考慮它的功能,再考慮哪些能變哪些不能變。能移動的東西就換個地方,動不了的永久建筑就得慎重。例如,大坊是用於旅游,定位是東西方的藝術對話。因此,在古屋修舊如舊的基礎上,增加了荷蘭元素的廁所、咖啡廳、徘徊塔,有了荷蘭藝術家作品的展陳,就旅游而言,功能完備,因此能吸引年輕人打卡、發微信朋友圈。從這個角度說,大坊成為“網紅”村並非偶然。

“古村貸”打通古村落活化通道

不僅僅是大坊、游墊,還有竹橋、后龔古村,這些無人居住日漸沒落的村庄“活”了。它們的“活”與金溪縣一個金融貸款產品有關,那就是“古村落金融貸”。

2020年2月25日,金溪出台《金溪縣金融支持生態產品價值實現試點實施方案》。對這個方案,當地政府有關人士這樣解讀:就生態產品價值實現而言,金溪最有特色的就是圍繞著古村落的山、水、園、林、湖。如何利用好這些資源,進一步暢通從綠水青山向金山銀山轉化的路徑。首先,資源要確權,不確權就無法流轉﹔確權以后要確價,到底值多少錢﹔確價以后還要能交易﹔最后,資本要求有保障,要有穩定的預期。這是一個完整的鏈條,當中環節缺一不可。打通這個鏈條,遇到的第一個攔路虎就是確權。老房子是老百姓的私宅,一方面,買不知道該付多少錢,也掏不出很多錢,另一方面,老百姓也不賣,產權置換的路走不通。換個思路,租賃,按規定期限20年,但投資者不願意,20年時間,怕資金收不回來。還有一個辦法,托管,托管70年。原本破爛的房子,交給他人管理,修繕完好,70年后還給老百姓,從感情上、經濟上,老百姓都覺得合算。拿到了經營權,確權的難題就解決了,古屋可以用作抵押貸款,這個鏈條就一通百通。有了“古村貸”,經營者就有資金做好古村的活化利用保護,甚至上市做大做強。這樣,生態產品價值實現這個閉環就打通了。

對“古村貸”,當地銀行人士是這樣看待的:縣裡出台的方案,意味著建立了古建筑資產核算量化機制。政府以托管方式破解確權難——通過將古村古建的產權和經營權分開,將經營權以市場化托管方式流轉給國資公司或社會企業,並頒發古村古建經營權流轉証﹔針對通過托管方式取得用益物權的古村古建,政府創新頒發古村古建經營權証,明確托管范圍、內容、期限等,指定文旅局出具官方古建筑評估報告。同時,建立多方風險緩釋分擔機制、政府兜底收儲保障機制。如此“三管齊下”,解決了古村古建產權確權難、抵押評估難、風險控制難、變現處置難這四大難題。

中國人民銀行金溪縣支行相關負責人告訴記者,為確保貸款“放得出、管得住、收得回”,金溪縣建立了較為完善的古村古建生態產品價值實現保障機制。針對古村古建抵押貸款出現風險、抵押物不好處置的問題,金溪縣政府先統一收儲,將收儲的資金處置銀行不良貸款,后續再市場化處置抵押物。此外,該縣還通過政府設立2000萬元風險補償金、引進第三方擔保公司、配套保險產品等方式,讓銀行吃上“定心丸”。

“古村貸”的落地,讓沉睡的村庄被喚醒:竹橋、后龔古村獲經營權抵押貸款1億元﹔大坊荷蘭創意村成功獲3000萬元貸款﹔夏志敢以褐源古村經營權為抵押,獲貸款500萬元﹔游墊古村整體打包,在深圳文交所中國古建資產托管平台托管上線,成為“金溪托管專區”托管的第一個古村落,有望解決更大的資金缺口……

如今,大坊、游墊、后龔古村已成古村落活化標杆。截至2021年2月,當地銀行已發放9.89億元貸款,預計到年底,貸款余額將達20億元。

古村落的活化保護與利用促進了當地旅游產業升級,由此帶來的社會效益、經濟效益十分明顯:截至目前,金溪受益古村落為社會提供就業崗位3200余個,接待游客132萬人次,實現旅游綜合收入6.8億元。“古村貸”打通了該縣生態產品(古村落)“資源—資產—資本—資金”的通道,其經驗被中國人民銀行在全國推介,有望成為全國古村落保護活化的典型被借鑒推廣。

政府就該做難度大但正確的事

金溪每一座古村落,都有精彩的故事。它所呈現的明代氣象與華麗內涵,讓來訪者驚嘆,也讓金溪人感受到傳承與保護的責任。

2015年,金溪啟動“傳統村落數字博物館”項目,旨在通過數字化手段,展示每一個傳統村落的聚落風貌、傳統建筑、非物質文化遺產。

2016年4月,第四屆文化遺產保護與數字化國際論壇暨“重現生機”數字遺產中國行活動走進金溪,研究如何利用數字技術為傳統村落注入經濟活力,並在游墊發起古村古宅“認修”倡議活動。

2018年3月,“拯救老屋行動”在金溪啟動,作為“中國拯救老屋”整縣推進試點縣,中國文保基金會出資4000萬元、縣裡配套2400萬元、產權人自籌1600萬元,僅一年多時間,金溪完成20多個古村落638棟老房子的修繕。

2020年6月,撫州市入選財政部、住房和城鄉建設部傳統村落集中連片保護利用示范區(市),金溪獲得保護建設資金9000萬元。

2020年7月,江西省金溪縣古村古建保護發展基金會設立,向社會募集資金359.89萬元。

“不計入‘古村貸’,僅2018年至今,金溪就已投入資金近5億元用於古村古建的活化利用和保護。為保護古村,金溪人可謂不遺余力。”彭芳向記者介紹。

彭芳還告訴記者,金溪的100多個古村落,並不都用來開發旅游。它們被分為三類:申遺、活化利用、搶救性維修。在古村活化利用上,金溪始終堅持政府主導、市場化運營、專家智庫參與“三駕馬車”,保障古村落活化利用可持續發展不跑偏。“不管錢來自哪裡,保護始終是第一位的。”“不做搖錢樹,要做傳家寶。”“留住筋骨肉(老房子留下來),挖掘精氣神(挖掘內在文化底蘊)。”採訪時,對金溪保護古村落的原則,彭芳熟記於心,脫口而出。

在古村實地採訪時,金溪縣文旅投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們,一些古村落、古建筑已經十幾年沒住過人。有的房子隻剩一面牆,有的隻剩殘垣斷壁,人是不能輕易進去的,說不定你探個頭,就有瓦片往下落。像這樣的狀態,如果政府不干預、不行動起來,不出五年,這些建筑就沒了。

金溪騰飛旅游建設公司負責人告訴記者,大坊荷蘭創意村改造完成后,獲得了五種人點贊:首先是老百姓點贊,很多老百姓也行動起來自己出資或貸款維修老房子,他們知道修好了房子會有游客﹔其次是專家點贊,因為我們尊重古村原生的風貌﹔第三是老板點贊,村子活化后很多老板希望來投資﹔第四是老外點贊,荷蘭的藝術家們為參與這個項目感到驕傲﹔最后是領導點贊,有省裡的領導看了古村后,說我們做了打基礎管長遠的事。

當然也有人問古村落保護政府投了多少錢,收回來多少錢?

對此,金溪縣委書記高連珠說,政府就是要做難做但正確的事,甚至是不賺錢的事。政府應該作示范,起引導作用,四兩撥千斤。通過打造大坊荷蘭創意村這樣的項目,人們可以看到,原來古村落可以這樣高起點保護,普通人眼裡不值錢的負資產也可以煥發出新的生機和活力。吸引更多企業,從而可以保住更多的古村落。

採訪結束時,記者獲悉,今年1月8日,中景恆基——金溪縣古村落合作開發項目簽約。中景恆基預計投資15億元連片打造7個古村落,以活化利用為原則,打造文化旅游目的地。

4月12日,偉光匯通撫州“金溪心學古城”項目開工,計劃投資30億元、按5A級景區標准建設運營。

偉光匯通在文化旅游古鎮開發運營道路上耕耘了近10年,先后成功開發運營了彝人古鎮、石羊古鎮、灤州古城等項目,被譽為“中國文化旅游古鎮運營專家”﹔中景恆基則一直支持中國民族建筑研究會開展傳統建筑的保護與利用,開展城鎮風貌研究工作。這些業內成熟企業的介入,給金溪古村落活化提供了更多可能。

記者手記

古村落保護路仍長

在金溪採訪,我們為金溪人對古村落保護所作出的努力而感動,更為金溪古村落有了“守護人”而高興。當然,在古村落保護的路上,金溪也遇到了難題,也有困惑。比如有的古村落“空心化”人氣不旺,在傳統延續上產生“斷檔” ,導致古村活力喪失,變得愈加脆弱。再比如人才缺失。缺乏古村落保護和開發利用的專業人才,帶來了展陳方式陳舊、產品缺乏互動性、體驗性不足等問題,導致有的古村落業態單一,缺乏內在文化靈魂和持續生命力。此外,還存在古村落發展的市場化程度不高,社會資本引入不足,聯動效應較差,產業化水平偏低等問題,制約了古村落資源的可持續開發。同時,古村落的活化利用受到相關政策制約。縣發改委有關負責人希望,上級相關部門將金溪納入“農村集體土地入市交易”試點。

盡管古村落保護的路很長,但金溪人有信心扎扎實實走好每一步。當地正醞釀創新人才管理機制、加快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進一步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發揮決定性作用等舉措。也有專家表示,金溪在古村落保護中遇到的難題並非個例,具有一定普遍意義,希望相關部門在調查研究的基礎上出台有針對性的政策措施,更好地助力古村落保護。(記者 張曉欣 鐘秋蘭)

專家點評

“古村貸”是一個支點,由這個產品延展而出的模式,有可能是全國古村落保護的一面旗幟。從2012年到現在近10年時間,我和我的研究生、博士生團隊前后幾十次深入金溪古村落調研。金溪古村落稱得上是“中國生態聚落群的典范”,完整保持了江右文化背景下的農耕田園風貌和文化傳統的原生態,它們有足夠的寬度、廣度和深度,建立中國明清時期文明的生態公園。

金溪的古村落群,在政府和民間的努力下,大部分修繕保護得較好,但因為沒有人居住,仍然不可逆轉地在老化與凋敝,怎麼延續古村落的生命力,當地任重而道遠。

(武漢大學城市設計學院建筑系教授、博士生導師 王炎鬆)

古村落是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戰場,是文旅產業發展的重要資源。然而長期以來,古村古建因產權不清晰、產權交易難、價值評估難等導致融資難,成為古村落二次保護、開發的最大瓶頸。

金溪縣率先探索金融機制改革,創新金融產品供給,通過“古村落金融貸”賦能,將沉睡的歷史文化資源變現為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和發展文旅產業的資產。此舉既激活延展了古村古建的生命價值,又有效解決了古村落實現高質量發展的資金需求。金融為金溪“傳金送寶”,尤其是用“古村落金融貸”這汪“活水”激活古村落生態文旅產業這池“春水”,使得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成為可能。金溪的探索,值得推廣。

(江西財經大學旅游與城市管理學院院長、江西旅游發展研究中心主任 鄒勇文)

(責編:羅娜、邱燁)